喧闹过后,宾客逐渐离场。
宋家庄园宴会厅的灯光从辉煌转为暖黄,长桌上的花艺还保持着刚布置时的精致,但酒杯已空了大半,甜点的托盘上只剩下几块被挑剩的马卡龙,甜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服务生们开始收拾残局,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女端着托盘在餐桌之间安静穿梭,银器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节制,像是这场盛大演出的尾声里最后的背景音。
一个女服务生和谢南川搭话。
她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下来的桌布,下巴压在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料上,眼神还恋恋不舍地追着宴会厅主桌的方向。
“刚才的场面好好看,作为宋家夫人也太幸福了吧。”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向往。
谢南川看了她一眼。
他手上正把最后一瓶红酒收进推车,指节上还沾着刚才帮客人开瓶时蹭到的一点软木塞碎屑。
他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往下撇了不到一毫米,这是他表达不认同时最细微的表情。
他只觉得这姑娘很是不明智,怎么会觉得这种生活很好?
他八岁那年父亲去世,被周茫带回家,半夜被雷声吓醒的时候,听到隔壁床上周茫在梦里轻轻喊了句“妈妈”。
那时候顾蓝已经走了很久了,周茫白天从不提她,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把那个称呼从最深最深的壳里翻出来。
在谢南川的印象里,周茫追着顾蓝的车跑过,跑掉了一只鞋子,脚底磨破了皮,然后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凡是让他姐哭的事,统统不是好事。
当初顾蓝走后,周茫和周自衡再也没有提过她。
他们仨都知道顾蓝去宋家当那个漂亮男人的妻子了,这话是周茫睡梦中常念叨的一句梦话。
那时候谢南川太小,而周茫也只比他大两岁。
醒来过后周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厨房里给他煮面条吃,还特意把鸡蛋煎成五角星的形状,煎蛋的边角有点焦了,但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还是笑着说了句“今天这个是限量款”。
“不予评价。”谢南川撂下这话便走到另一边收拾桌布。
他拉桌布的动作有点用力,布料从桌上滑下来的时候带翻了一只没被收走的银叉,叉子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弯腰捡起来,放进托盘里。
有钱人的世界是没有纷扰与无序的,会有人收拾好一切,还给他们一个干净的世界。
大概钱就是这么用的。
让别人来清理他们留下的残局,而且心甘情愿。
——
茶亭之内,宁和安静。
紫砂壶里的茶已经换了第三泡,茶汤的颜色从深琥珀转为浅金。
宋许和苏家父母相谈甚欢,从茶山上的茶叶产量聊到南方最近的气候,又拐回北京市商圈的近期动向。
顾蓝坐在宋许旁边,时不时附和着恰到好处的话。
周茫如坐针毡,坐在沙发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像颗被雕刻过后的白玉萝卜,明明没有这么高的价值,硬是被抬上来了。
她绷直的脊背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头顶穿过脊椎固定住,礼服下是一张好看的背,肩胛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卷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每一缕都乖乖地垂在耳侧,衬得她很是温婉。
眉眼和她母亲一样,透露着清和、张力与坚定,那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是后天能练就的。
苏母看向周茫的眼神是打量的,这未来儿媳妇越看越喜欢。
周茫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也在京大上学,这学历在年轻人里拿得出手。
加上顾蓝的基因遗传,条子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何解那小子也在京大读书,在学校应该有机会见过吧?
她不知道,他们并没有。
周茫用微笑回复苏母的眼神追击。
那微笑是她练了很久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上排牙齿的一小截白边,眼睛微微弯下去,让人感觉到温和但不失分寸。
苏母嘴角都笑开了花,放下茶杯,用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爱语气说道:“茫茫呀,以后来苏家,让苏何解这小子做你的向导带你去茶山玩。山中的空气很清新,有时间可以来感受下。”
“好的,阿姨。”周茫礼貌回复。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对方听得清楚又不至于显得过于热情。
她说完之后重新把视线收回到自己膝盖上的双手上。
这一大桌子人就周茫一个人不熟,其他人都是熟人,熟得不能再熟。
其实也不是不熟,苏何解知道周茫。
他一直看向周茫。
这不是中学时期的少女暴君吗?
打羽毛球特好,招招绝杀,才得了那个称号。他还记得她在球场上挥拍的样子,手臂抬高,手腕绷紧,羽毛球像一颗小型炮弹一样砸向对方场地。
那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把别人打得满地找牙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玩味地把玩手串的宋渡。
宋渡漫不经心地拨弄盘在手上的那串菩提,一颗一颗地捻过去,节奏不急不缓。手上的手机翻来覆去都抡冒烟了,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苏何解给宋渡发消息。
【苏何解:干嘛呢。】
【宋渡:没看见?玩手机。】
【苏何解:周茫——我相亲对象,怎么样。】
宋渡手指停顿了片刻,菩提手串在他指尖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打字。
【宋渡:一般。】
【苏何解:不是吧,这也能算一般,脸蛋身材都是一级棒,怎么你看不上?也是,你宋渡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是美女,上赶着倒贴,哪能看得上这位清纯范的。】
【宋渡:你在胡说什么,我身边什么时候有很多女人?】
【苏何解:无语,大哥你都不看的好吧,只问你,周茫在你眼中十分算几分?】
【宋渡:……】
【苏何解:我要出去了。】
宋渡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叔叔阿姨我出去凉快会儿,人太多我恐生。”哎,这是在说周茫吗?宋许一脸嫌弃地摆摆手让他出去,一副这臭小子又开始了疯了的无奈表情。
又和苏家父母接着聊,欢快的话题大概围绕孩子们的终身大事。
顾蓝顺势让周茫和苏何解出去聊聊天。
周茫有的选吗?
在这里听大人聊插不上嘴的话题,腰挺得都快断了,还不如和苏何解一起出去透透气。
苏母乐呵呵地说:“是呀,年轻人在一起有话题,我们就别把他们绑在这里听我们老人唠叨了。”她朝苏何解使了个眼色。
苏何解眼神一顿,明了。
一前一后出门,周茫踩着高跟鞋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庭院小径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穿不惯这种跟高超过三厘米的鞋,脚踝有点晃,但她硬撑着没有去扶任何东西。
苏何解突然拿出手机拍了张她的照片。
周茫从余光里捕捉到那个手机被举起来的动作,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哇,周茫,你和高中时一样。”他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周茫一脸无语。
被拍了照片,对方不算礼貌的情况下她却不能生气,毕竟这个人现在是她的相亲对象,而她需要维持住这个身份。
“什么高中?”
“十三中,少女暴君的是你吧?”
周茫一拍脑门,怎么又是这个称号。
“你认识我?”苏何解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庭院灯把他那张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没有正面回答,却直接问道:“你怎么会来相亲?”
还能因为什么。被逼的!!!
不来就要拿她身边的人作为威胁,周茫能怎么办?
“呵呵,家里安排。”周茫违心地说着,却又觉得不算违心。
被顾蓝安排,虽然不适,却很合适。
她抬头看着苏何解,把话题拉回来。
“把我照片删了吧。”苏何解还是听话地把照片删了。
删完之后还特意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证明相册里确实没有了。
可他已经把照片发给了宋渡。
“这还一般?”他对着宋渡的对话框又发了一条消息,对面没有任何回复。
他不知道的是,宋渡在屏幕另一端打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放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保存。
“少女,你变得更漂亮了。”
“呵呵,谢谢。”周茫开门见山,她不想绕弯子,也不想把今晚的社交时间再拉长哪怕一分钟。
“苏何解,我们相亲这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苏何解靠在庭院里那张白色铁艺椅上,仰头看着她的侧脸,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你说。”
“我们相亲这事,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苏何解眨了眨眼,有一丝不悦从眼底滑过,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把手臂搭在椅背上。
“你没看上我。”周茫连忙解释。“不是,我配不上你。”
“哈哈,一般这样说的,就是没看上我。”苏何解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更好奇的语气追问,“可以告诉我,我什么地方不如你的意?我父母挺喜欢你的。”
周茫在思考这个人值得相信吗?不是男女间的相信,是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能不能说真话的判断。
“我有颜值排斥症,说白了就是讨厌长得好看的人。”他笑得更开心了,肩膀都在抖。
“你,还真有趣。怎么,在你眼中我算是长得好看的,岂不是你要讨厌死宋渡了。”周茫说得很认真,结果对方一阵嬉笑。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是有病吗?
苏何解自认为自己长得很帅,而他的朋友宋渡比他更帅。
两个人不是一种帅法,苏何解算乖乖的帅,笑起来让人觉得这人没什么心机。
而宋渡是那种板正的斯文,一边像个正面人物,一边又很有野性。
要不然怎么那么受女生欢迎呢?
“这关他什么事?”
“他呀,人气很高。”
周茫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不相信自己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个理由。在她看来这是最真实的拒绝,在对方看来却可能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她换了个方式。
“我换个方式问,你怎么看待这次相亲?”苏何解坦然若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没有周茫,还会有张茫李茫。既然你是顾阿姨的女儿,顾阿姨又是宋叔叔的妻子,看着这层关系,我不会主动拒绝。”
“那就是说,我这边先拒绝?不行,我不能。”
周茫的自言自语让苏何解觉得这人很是可爱,她皱着眉头,嘴唇微微撅着,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了几下。
“难不成真谈恋爱,再结婚?你也不错,我不亏。”
“我亏好吧。”周茫一脸嫌弃的表情。
不过她发现苏何解这人还挺实在,没多余的想法,也没有那种相亲时常见的装腔作势。
“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好联系。”苏何解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调出二维码。
周茫也掏出手机,扫码。
苏何解嘴巴很碎,一边等微信加好友的提示弹出来一边念叨:“说真的,咱们真的很有缘,高中一个学校,还在同一所大学,今天顾阿姨生日会还相亲了,见到你感觉不差。”
周茫嘴没把门。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以前暗恋过我?”
苏何解气笑了,心跳了跳。
“我?堂堂苏家大少喜欢少女暴君?NoNoNo,周茫你也太自恋了,我可没有哈,不对,你是从何得出的。”
周茫昂首挺胸,手指还指在自己下巴处,像只傲娇的兔子,带着牙齿,说不定随时都能咬你一口。
“这不是你说的?我现在有点漂亮。”她站在苏何解面前,苏何解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她的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知不知道你这话有点危险?”
“什么?”
周茫性格直,没什么弯弯绕绕,本能觉得苏何解在找抽。
夜里有点凉。
庭院里的花香比白天淡了点,大概是人多的原因,风从假山后面穿过来,吹得周茫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需要衣服吗?”苏何解已经在解自己外套的扣子了。
周茫推手拒绝,但苏何解动作快得离谱,外套已经从肩膀上褪下来,下一秒就披在了周茫肩上。
西装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有一种很淡的雪的味道。
“穿着吧,回头我妈又该说我不解风情,不关心女生。”
周茫觉得有点怪,说不出哪里怪。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重量,像是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的东西被擅自放在了那里。
“行,给你表现的机会。”
“行了,咱们回去吧。”苏何解双手插兜,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很潇洒,但在周茫眼中只有两个字,装X。
周茫嘴角一撇,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事怎么解决?”
“你是说相亲的事?”周茫点头。
“不解决。大人让我们出去约会就约会,让我们回家吃饭就吃饭。挺好的,既挡了其他相亲,又有美丽的周女士斗嘴,何乐而不为呢?”
苏何解的语气太松弛了,像是常常应对这种事,已经变成一条在油锅里翻来滚去却毫无痛感的老油条。
周茫思考了一会儿,侧头看着苏何解的侧脸。
“我还是希望能和你说清楚,也希望你考虑一下,由你去说看不上我这种话,会好些。”
苏何解可不吃压力,他转过头,对她来了个媚眼,眼尾微微往下压,嘴角翘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不说!我看上你了。”
周茫一拳打在苏何解后背上,握拳的方式还是错的,大拇指包在四指外面。
苏何解往前踉跄了一步,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哦oi——真想拆了他。”周茫提起裙摆准备进去,打算告别长辈回家。
天色确实不早了,苏何解自顾自的往屋里走。
远处的灯光昏黄,是周茫要回的地方。
鹅卵石铺就的庭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不好走,高跟鞋的细跟在石缝之间卡了一下,脚踝往旁边歪过去,她硬生生靠核心力量把自己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