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茫不知道顾蓝这些年在宋家都在干些什么?是当富太太享清福吗?看来不像,顾蓝可以跨越宋许而把这些人介绍给周茫,这不是一个只会享福的女人会做的事。
周茫穿不惯高跟鞋,有点磨脚,脚后跟大概是起泡了,每走一步都像在用砂纸摩擦皮肤。
周茫在强撑着,把重心往脚掌前端移,走路的姿势微微变形,有点搞笑鞋跟点在地板上发出不太均匀的哒哒声。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踝。
“你帮过那么多人,怎么就是不知道帮助你的孩子们?”
其实顾蓝帮过。那个从一家资助机构打过去的钱,就是顾蓝偷偷派人给的。
周茫不知,周自衡不知,许闵泽知道,他一手经办。
“沉浸在过去的事情有意思吗?现在你能站在这里,托我的福。”
“这种福我承受不来,顾女士,我只是个普通人,简简单单,长大有爱我的哥哥和调皮的弟弟,生活过得还算可以,你的出现是在打扰这种平静。”
“可你始终是我女儿,我会把你托举到高处,让你衣食无忧。”
宋渡在一旁站了一会儿。
不是故意要来听墙角,他纯粹是被宋许派来找顾蓝去切蛋糕的,宋渡靠在花园里那棵老银杏树后面,树影遮住了他大半身影。
当他亲耳听到顾蓝对周茫说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顾蓝这是要把宋家送给周茫吗?她确实有这个本事,宋许那个恋爱脑,顾蓝只要开口要,肯定双手奉上。
“可能在你看来没出息,我并不需要高处,只需要一个家,一个有母亲、有父亲、有哥哥、有弟弟的家。”
顾蓝哽咽住,那是一种很细微被极其强大的自制力压住的哽咽。
周茫抬头半仰,让眼泪蓄在眼眶里,试图让它自己消失。
天,真的好黑啊!
她抬起手,在对方不经意间用手指轻轻擦过眼角。
宋渡从树影里走出来,他故意放重了脚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提前宣告他的到来。
“顾阿姨,切蛋糕了。”
宋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打断母女俩的谈话。
周茫寻着声音看去。
这世界真的很小,小到一个星期前在墓地见到的那个说她的花很脏的人,竟然会出现在顾蓝的生日会上。
顾蓝对宋渡说:“这是我女儿,周茫。”
宋渡很礼貌地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他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宋渡,你叫什么?”周茫同样伸出手,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搭了一下。
“周茫。”
周茫在脑中飞速复盘,宋渡,在墓地的第一次相见应该不是巧合。
她的母亲是他的继母,周茫现在站在宋氏庄园里,怎么说都有一种局的味道。
顾蓝走到舞台中央,服务员推着蛋糕入场。
那是一个好几层高的蛋糕,白色奶油上装饰着精致的糖花,推车的轮子在草坪上碾过。
周茫站在偏远的人群里,双手环胸,并不觉得这是普通的生日会。
在场的每一个人大概也都不会觉得。
宋许一手拿着文件站在顾蓝身边,一手拿着话筒。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老婆,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我有个礼物送给你,这是宋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我宋许,在亲友的见证下,自愿赠与顾蓝女士。”
全场掌声暴起,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苏何解在台下欢呼,把手拢在嘴边喊了句“宋叔叔真帅”。
确实很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价值几个亿的股份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一下。
宋渡走到周茫身边。
周茫全程双手环胸望向视线聚焦处,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身体没动,也知道是谁。
“好手段!”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谢谢夸奖。”周茫停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顾蓝有今天都是她自己的本事。说实话,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想要的东西直接得到,不需要走弯路。”
宋渡转头看向她,他本来以为她会附和,没想到她是在维护顾蓝。
顾蓝毕竟是周茫的母亲,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
谁都不行。
周茫也看向他,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宋渡,一周前在墓地是你吧?”没等到回答,周茫又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可我不想陪你们玩戏弄愚人的游戏,我今天出现在这里实属被逼无奈,不管你信不信,算了,和你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宋渡成人声鼎沸的人群中注视着周茫,他向前一步二人靠的极近,宋渡比她高出一个头,呈现俯视的视角。
周茫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后,向后退半步,转身想走,高跟鞋磨破的地方一阵刺痛,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在她身体往下坠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宋渡的手指圈在她的上臂外侧,力道不大,但很稳,指尖与肌肤相触的瞬间,有一股微微的、轻轻的、酥酥的异样感,一小股微妙的电流顺着她的小臂神经往上窜,周茫下意识立即抬手,把胳膊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宋渡抓空的手上残留着周茫手臂的温度,手指在空气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贪恋什么。
周茫把头发向后理了理,手掌扇向自己的脸,试图给自己降个温。
“周小姐,你不觉得你有点心虚吗?”
烟花在天空绽放。
第一朵是金色的,然后是红色、紫色、银色,层层叠叠地在夜空中炸开,把整座庄园照得忽明忽暗,声音盖过谈话。
周茫别过脸去看烟花,宋渡一直盯着这张久违的脸,看了又看。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宋渡嗤笑一声。
“该是我问你,顾蓝是不是想从宋许手里得到宋氏?”
周茫也不怕他,一步步向他靠近,高跟鞋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她定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烟花的光在她瞳孔里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顾蓝那女人真有如此大的本事,让宋大少爷觉得她可以得到宋氏?”
“你知道宋氏百分之三的股份价值是多少吗?”宋渡看着她那张在金光照耀下毫无惧色的脸,顿了一拍,“五个亿。这只是估算,评估师那里只多不少。”
周茫停顿了一会儿,头脑风暴了一下,然后捂嘴笑了。
那笑容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很诡异。
“那我应该抱紧顾女士的大腿,让她把这些钱都给我,坐享渔翁之利才对。”宋渡向前进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可以礼貌交谈压缩成了只有烟花的光线能穿过,周茫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后推开他,“你说呢宋大少爷?”
“还真是为了钱。”
周茫觉得这人估计神经病发作,全天下的人都贪图他家的钱。
“顾女士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既然好奇那就去直接问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她也当了你十年的后妈。”
“抛弃自己孩子选择的路,有回头的可能吗?”
宋渡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抓紧周茫的肩膀,手指在她肩胛骨上微微用力。
周茫挣脱开,向左方看去,顾蓝与宋许相拥而笑,仿若这个世界只有彼此。
爱人眼中流蜜,羡煞旁人。
烟花还在继续炸开,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两个老登谈恋爱忘乎所以,凭什么让我们来承受他们的爱情之苦?宋大少爷要找麻烦,我不是个好对象。更何况我是被绑来的,若不是那位,我现在还在兼职,简直耽误我挣钱。”
宋渡愣了一瞬。
周茫的坦荡让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在骂他,也在骂他爸和顾蓝,通通扫射,一个不留。
这女孩怎么可以如此得劲!
“你工资多少?”
“呦,怎么,宋大少爷要因为耽误我宝贵时间付我钱。”
“五千。”周茫只是随口开的玩笑,没想到宋渡真的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我扫给你。”周茫瞬间眉眼带笑,双手奉上手机,但不是微信二维码,是收款码。那点小得意在周茫眼底一闪一闪的,和烟花的倒影叠在一起。
“不用这么麻烦,直接付给我就行。”宋渡看到收款码的时候歪了下头,微动的嘴角很不屑地笑了。
这家伙真是有意思,往常那些个女人不愿收钱,只想得宋渡一点偏爱,多看一眼,都得死乞白赖。
往往越是什么都不要的人,越是想要更多,宋夫人的位子可比一些珠宝和车子房子值钱得多。
而周茫明确的索取却并不让他反感。
他喜欢明确的东西,比如天山的月亮、大海的波涛、打拳受伤的伤口,看着伤口慢慢结痂后再变成平整肌肤。
随后周茫看到转账通知弹出来,不是五千,是五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没有惊讶,也没有想退回去的意思。
“既然宋大少爷想施舍,那我就安心收了,确实,我的时间值这个价。”
周茫收好手机爽完准备转身走人,一只大手稳稳握住她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扶她时多了不容拒绝的柔和。
“下次,我们可以在宋家以外的地方见面吗?”周茫不懂他的操作。
“没时间。”
“哈?”
甩开宋渡的手周茫提着裙摆,一瘸一拐地走向一旁,完全不顾淑女形象,和刚到宋氏庄园时的优雅判若两人。
宋渡花了五万连个微信都没加上,要是让苏何解知道,这不得让他笑个半年。
堂堂宋渡,何时吃过瘪。
操。他骂了一句,一脚踢在草地上,草皮被他的鞋尖铲飞了一小块。
够劲。
——
谢南川手紧紧握着蛋糕推车,他把推车的扶手攥得太紧了,指节发抖。
顾蓝站在蛋糕旁边,正微笑着接受宾客的生日祝福,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
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大概是没认出他来。
谢南川八岁那年只见过顾蓝一面,那时候他躲在谢全身后,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这孩子真乖”。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为周茫忍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否则周茫一直以来所受的委屈就白受了,他暑假辛辛苦苦瞒着她做的兼职也白费了。
直到其他服务员让他把蛋糕推走,他才回过神来,应该没留下印象。
后台的谢南川在洗手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哗地冲在洗手池里,弯腰用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他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滴落,打湿了工作服的领口。
谢南川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深呼吸,再深呼吸。
谢南川对周茫说谎,他暑假根本不在同学家,他在宋氏集团的暑期实习项目里端茶送水搬运器材,每天都穿着工作服在忙碌。
难怪会有一天好几百的兼职工资找上他,是许闵泽安排的,也是顾蓝?
他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周茫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局里。
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谢南川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