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
顾蓝的话还没说完,周茫就打断了她。
周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的冷笑了,是那种把所有的旧伤疤都揭开之后重新面对同一个人时的疲惫。
多年前就说过的话,现在还要再说一遍,真是听够了。
“钱我们不要,再困难也不要你的施舍。”咖啡杯被轻轻放在碟子里。
“难道你要休学打工帮助哥哥,再供弟弟读书?”
顾蓝脸上没有波澜,她像在看一个孩子撒气,很有耐心。
她的耐心不是出于愧疚,是出于一种笃定,笃定周茫终究会妥协,就像她当年笃定自己离开这个家之后会过得很好,结果就是很好。
一个女人得相信自己过的很好,才能过的更好。
“周茫别傻了,你哥不会同意,妈妈也不同意,一个女孩子有多少年的青春?你想把日子过成我们那一辈的样子,奉献自己?谁会领情?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一个女人想在社会立足,那得需要付出多少?学习、家庭、经济、美貌,这些都是武器。尤其是美貌,这种优点任意加上其中一项都是绝杀。周茫你随老周,长得好看,这也是你的武器。”
“可我长得像您——”
太不对劲了,顾蓝竟然觉得周茫长的像父亲?
周茫看着顾蓝说话时的样子,那是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冷静。
冷静地在剖析自己女儿的处境,冷静地指出她可以利用的资源,冷静地像在做一份商业分析报告,然而她不是一份报告。
她为何现在出现?这是周茫目前还没有考虑过的东西。
周茫看着她的精致脸庞,觉得有点陌生,她不该是这种样子,想想也是,顾蓝是母亲也是她自己。
“所以这是你选择宋叔叔的原因,把自己的美貌当做武器,然后获取自己所需要的,比如金钱,比如权力,比如现在顾女士身上所穿戴,象征社会地位的一切被赋予价值的奢侈品?那么你的选择如愿了呢。顾蓝,恭喜你。”周茫一直没有叫母亲。
顾蓝肯定地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没错。你所看到的我,就是我的总和,这么多年打拼的事业,钱是万能的,对于需要它的人来说。在你眼中这些东西是我身份的象征,这就是这个东西的意义。钱也是一样,你需要钱,而我有钱。你可以做被施舍的一方,并且有你想要的筹码,这就是钱的意义。”
“顾女士真是好见解,从男人身上拿钱,也算事业?”
周茫这句话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顾蓝不以为然。
她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桌面上的空间,像是在布置一个棋盘。
“周茫,你毕业后工作,也算是把你的时间出卖给公司换成工资,为所有老板打工。可我这样,把我的时间给一个男人,也算是一份事业。加上对方还是长得好看的男人,我不仅得到钱、权,还得到一份爱,何乐而不为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层极淡的笑意,不是炫耀,是给周茫展示现实中赤裸裸的真相。
周茫的心有一瞬间很痛,一瞬间而已,转瞬消失,在顾蓝心中,她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她的钱,她的权,她的爱。
而身为她的孩子们,被排在了这些之后。
排在钱、权、一个男人的爱之后。
她和周自衡、谢南川,是顾蓝在走上这条事业之路时被搁在路边的东西,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巧言令色。”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箭冷箭,穿到人的心脏中。
顾蓝把微信加好友的请求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
“给你发微信,要回复,不然我去你学校等你。”
“顾女士就不怕你的宋先生知道你来找你的孩子?”
顾蓝优雅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花了很多年才养成的从容,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他爱我,就会接受我的一切,不是吗?当年我带你走,你要是愿意的话,说不定我们茫茫已经出国念书归来了。”
是啊,被偏爱的有恃无恐,顾蓝在感情里永远是上位者。
周茫这些年,自从顾蓝走后丢下他们,不闻不问已是多年。
那个时候谢南川还小,自己也还在上中学。
顾蓝为了进宋家,怕带三个孩子被宋家嫌弃,想带走周茫这唯一的女儿。
周茫拒绝,她站在老周家门口,看着那辆来接母亲的车,说我不走。
她们母女也就从此没再见过面。
而现在顾蓝不怕这一切了,不怕宋家知道她有三个孩子拖着,不怕宋许对她有什么看法?
又是为了什么?
是宋许真的爱她,还是她终于爬到了一个谁都不能动摇的位置?
周茫没有答案,顾蓝怎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来去自如。
——
周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那条路她走了很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今天晚上她走得特别慢。
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她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店门口喝了两口,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谢南川听到声音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已经做好了她最喜欢的辣椒炒肉,桌上还摆着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碗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菜。
辣椒炒肉的油香弥漫在整个客厅里,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散开。
米饭盛了两碗,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谢南川显然等了很久。
一看手边,已经过了九点。
门被咔擦一声推开,谢南川望向玄关,那张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
“周茫,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周茫手上的包包被他接过去,轻轻地放在玄关处的台子上。
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低头看着那盘辣椒炒肉,肉片切得不算均匀,有几片厚了几片薄了,但辣椒的火候恰到好处,蒜末被热油煸得金黄,看起来做的不错。
“小谢同学,这菜炒得真不错。”
“还没吃呢就觉得不错。”谢南川忙着给周茫倒水,把玻璃杯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
周茫坐下来,他递过筷子,服务很是周到。
她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
“嗯,好吃。”
谢南川这才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
他坐在桌子对面,没有马上夹菜,而是先看了一会儿周茫吃饭的样子,确认她的表情没有异常,才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饭。
“我明天要去朋友家玩,可能这两个月都不回来了,朋友家在乡村,风景很好,适合写生。”
谢南川扒了一口饭,尽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出这段他在心里背了好几遍的词,他找到一份兼职,是一家做服务员的工作,工资还不错,他想去干又怕周茫不让,才编了这个谎。
心里可慌了,谢南川低头扒饭的时候不敢看周茫的眼睛,怕被她从瞳孔里读出谎话,在他观察之下,周茫并没看出异样。
“什么地方让你这么想去?”
“就是,陈蔚他老家,山里面,空气好,还能画画,还能上树。”
“想去就去,对了。”周茫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谢南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周茫给他转了三千块。
谢南川看着那个转账页面,心中很暖,暖到有点发酸。
谢南川知道这些钱是周茫一个班一个班地上,一个单一个单地跑才攒下来的。
周茫手上那些兼职,每一份都是站着的、跑着的、用时间和体力换的。
“不用,不花什么钱。”
周茫边吃边说:“不收就别去了。”
谢南川这才闭了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下确认收款。
“去人家玩千万别抠搜,该带的水果都给买上,再提两箱奶,对人家大人要礼貌,可不能像在家里似的,动手揍你姐。”
周茫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点了一下谢南川的额头。
谢南川被她点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躲开。
他哪敢和姐姐动手,凭着周茫的体力,一掌给他抡飞,小时候又不是没被抡过。
那个时候谢南川还小,哭着要爸爸,周茫也想要爸爸,自己心里也烦。受不了哭声的周茫没忍住给他来了个抱摔,后来他就不哭了,开始学着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的谢南川长大了,也长高了,力气也是小时候的好几倍,哪能和周茫真动手。
打闹都是收着劲的。
谢南川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仔。
有姐姐爱,有哥哥疼。
他没那么贪心,手中有什么就会牢牢抓住什么。至于其他的,别人家有的那些东西,他不去看,也不去比。
“我再给你盛饭。”周茫摆手,腮帮子圆鼓鼓的,像只金鱼。
“我吃好了。快去休息吧。”
“等你一起打游戏。”
谢南川把碗收拾起来放在水池里,没有马上洗,不想让周茫等,先擦了擦手走回客厅。
周茫坐在沙发上,谢南川蹲在地毯上,两人一人一个手柄。
电视屏幕上跳出格斗游戏的选人画面,周茫选了个速度型的女角色,谢南川选了个力量型的壮汉。
“上上上——哎。”谢南川输了。
他的角色被一个必杀技轰出屏幕边缘,倒地不起。
“啧,再练练吧。”周茫把手柄放在膝盖上,半躺在沙发里,光着的脚伸过去,脚趾戳了戳谢南川的后背。
“去给我拿瓶酸奶。”谢南川起身打开冰箱,手指在酸奶和汽水之间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拿了周茫爱喝的那种原味酸奶。
他站在冰箱旁边喊了声“接住”,然后朝沙发方向扔过去。
酸奶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周茫从沙发一角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
凉丝丝的瓶身贴在她的掌心,冰得她手指微微一缩,然后握紧了。
“不错嘛,速度变快了。”
谢南川走过来,趁她拧瓶盖的时候把酸奶从她手里一把夺走,仰头咕咚咕咚全给喝完了。
他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瓶底朝下,一滴不剩。周茫大惊。
“谢南川你这小子,活够了。”她一记锁喉勒住谢南川的脖子,腿一旋把他放倒在沙发垫上。
谢南川拍地求饶,手掌在地毯上连拍了好几下。
周茫下手没轻没重,真要和她打,谢南川也不是打不过,但他每次甘拜下风。
松开手,他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把空酸奶瓶往垃圾桶方向一丢,瓶子在空中翻了半圈,精准地落进桶里。
“周茫,我的学费你不要担心。”
谢南川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周茫伸手揉揉他的狗头。
谢南川没有躲,甚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把头顶往她掌心里送了半寸,真像只小狗一样,露出小狗般的笑,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暗影,嘴角翘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又好像知道所有的弧度。
小时候哥哥去上班,周茫就要肩负起照顾这小子的责任,她给他做饼,他吃饼;给他做面,他就吃面,从不挑食,应该是不敢挑食。
那拳头可不是盖的,不好好吃饭会挨揍,不写完作业会挨揍,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来闷不吭声也会挨揍,周茫就会领着他让他看着自己揍欺负他的同学。
他们的日子虽然拮据,但并不孤独。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比钱更重要。也许当时的他们并不需要多少钱,而是需要陪伴与爱,每个人真正地为彼此考虑,从来不把负面情绪带给彼此。
“小孩瞎担心什么?好好上学,学费不需要你操心,天塌下来有哥哥姐姐呢。”
周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和刚才一记锁喉把他放倒时判若两人。
谢南川在这个家里最小,周自衡和周茫绝不会让他来承担什么,他心里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可以分担家里的负担。
但在周茫眼中一切都没变,谢南川还是那个很小的时候在她怀里哭泣、需要听绘本故事才能睡觉的小孩。
故事的结局必须是大圆满,要不然会哭,然后被揍哭后哭累了再睡。
不是大圆满这家伙就睡不着,会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小声问她:姐姐,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