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饭”名字是庄元元自己起的,开的一家餐馆,
她说这名字简单直接,人活着不就是图一顿好饭,几个能约出来吃饭的人。
店面不大,开在京大城南门外的美食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手写菜单的黑板,字迹圆滚滚可爱,也是庄元元自己写。
周茫推门进去最先感受到的是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张实木桌子,窗台上搁着一盆盆多肉植物,来装点餐馆的氛围,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带着锅气,一看就是哪位顾客点的炒菜。
周自衡把车停在路边,拉下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妹妹。
“喂!少喝点。”
他的语气是那种当哥的人特有介于命令和关心之间的调子,周茫并不觉得不妥,她举手敬礼,手指并拢在眉尾轻轻一碰,“遵命。”
周自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发动引擎往酒吧的方向开去。也不必去这么早,谁让店里出了点问题。
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今天是周末,周茫到闺蜜店里的时候人还挺多。
大堂里坐满了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赶论文,有人三五成群在二楼围着火锅,热气把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也有人在这里点些家常炒菜,在约饭你能点到寿司海鲜也可以点到馄饨餐点,应有尽有,只要你想吃庄元元总有办法可以给你弄过来。
周茫进了门,庄元元正端着两盘菜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了一小片油渍,应该是端菜不小心弄上的。
看到周茫推门进来,下巴朝角落那张桌子一扬。
“你坐那儿等我,忙完这轮就来。”
周茫没坐,她换下那条黑色连衣裙,从员工储物柜里翻出自己留在店里备用的T恤和牛仔裤穿上,把头发扎成高马尾,从后厨门口顺手拎起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这里需要一杯水——”
“这里52号取餐——”
“这里——”
“这里——”
她穿梭在桌子之间,托盘端得平稳,步伐不紧不慢。
在奶茶店和咖啡店都练过端盘子,这点活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有熟客认出她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周茫?好久没见你了,今天在这兼职上班?”她点头笑了笑,把一份糖醋里脊放在那人桌上,“慢用。”
过了两个小时,兼职生终于来换班了。
那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女生,穿着和店里其他员工一样的深绿色围裙,扎着双马尾,进门的时候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庄元元从前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次早点来,别再让我抓到你迟到了。”
小女生连连点头,也没反驳什么,毕竟是自己迟到在先,没什么理,便一溜烟钻进了后厨。
周茫和庄元元终于能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来。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角落,窗台上摆着一盆长了很久的绿萝,藤蔓沿着窗框往上爬,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多肉在在这盆绿萝庞显得很娇小。
兼职女孩从后厨端几盘菜出来,蒜蓉大虾、话梅排骨、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刚蒸好的米饭。
她把盘子一样一样搁在桌上,庄元元又转身去冰柜拿了两瓶汽水,一瓶放在周茫面前,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知道。”庄元元把汽水瓶往周茫那边推了推,“是个不能喝醉的日子。”
所以才给她倒汽水。
周茫端起汽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搁,瓶底和木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很闷。
“元元,你都不知道今天遇到个疯子,那疯子脑子不正常。”
周茫喝了口边开始诉说今天的疯事,庄元元夹了只虾,一边剥壳一边笑着看她,“你都叫他疯子了,哪里会是正常人。”
“知道吗?他竟然说我的桔梗花脏,还说我的蓝莓蛋糕招蚂蚁,你说气不气人?我好心给老周的邻居擦擦墓碑,不说一句感谢就算了,还被嫌弃了,罢了罢了,大不了下次不擦了呗。”
周茫越说越激动,拿起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两下,然后叉了一大块话梅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剔除骨头,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庄元元陪着笑,又把周茫的杯子倒满汽水。
粉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慢慢升上来,气泡在杯口聚成一层细密的白沫,又很快消散。
周茫很有意思,她现在喝的明明是汽水,却像是能把汽水喝醉似的,说出的话像个微醺的人,语速比平时快,手势比平时多,连平时藏得很好的那些情绪都从那张清冷的面具底下往外冒,庄元元见着她就笑,开心的那种。
话还没说完,电话响了。
周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为什么不接?”
“陌生号码,骚扰电话。”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电话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庄元元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周茫的表情。
“兴许是认识的人,才会打第二次电话。”周茫盯着那个号码看了片刻,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提前想好每一个字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但到说出来的时候却汇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彻脑中枢,一根弦绷紧又断掉。
周茫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几秒,然后她的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用了十秒钟来接受这个事实,这十秒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被白天太阳晒得叶子发亮的梧桐树,晚上又要被灯光照的显光,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
沉默过后周茫嘀咕了一句,“真是疯了。”
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庄元元从对面伸出手,想拍拍她的手背,但周茫已经站了起来。
她把围裙解开,叠了两下放在椅背上,动作利落得和刚才在店里端盘子时一模一样利索。
“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她拿着手机就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庄元元在她后面喊着“周茫——”,她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没有回声。
背影穿过美食街的人流,马尾在肩后轻轻晃荡,她把头绳取下来披散着头发,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
一间餐厅,音乐优雅。
钢琴曲从隐藏在天花板角落的音箱里缓缓流淌出来,是某首周茫叫不出名字的古典乐,旋律轻得恰到好处,不会打扰谈话,又刚好能填满沉默的缝隙。
这里不是“约饭”那种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桌上铺着浆得笔挺的白色亚麻桌布,银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花瓶里插着一束孤零零的白玫瑰。
周茫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还穿着那件在约饭端盘子时穿的T恤,袖口上沾了一小点刚才不小心蹭到的油渍,与此刻的环境很不相符。
周茫镇定自若地看着对方,手指在桌下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她的心在跳动,在述说、在审视。紧张,还有点抖腿,膝盖在桌下微微震动。
她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膝盖,试图缓解这种不常面对的尴尬。
抬眸,对面的女人一副泰然自若的饮着咖啡,面对周茫的直视很淡定。
周茫先开口,“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这是这许多年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见面,女人的面容比当年离开时更精致了。
不是岁月没有留下痕迹,是那些痕迹被精心打理过,眼角有极淡的细纹,但皮肤依然是饱满的,透着一种被金钱和时间共同养护出来的光泽,极具诱惑力。
女人一身优雅看不出牌子的名牌,衣服料子质感很好,那种好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是用手指摸上去才知道的好。这张脸加上所有的装备加持,没人敢轻视这人。
周茫眉眼舒展又皱起,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一件衣服大概就是她两个月的兼职工资。
今日这餐厅点的餐也绝不便宜,菜单上的价格她没有细看,但光是桌上那壶已经凉了的红茶,标价就够她在学校吃三天的饭。
周茫一口没动自己面前那份精致的牛排,来这里也只是想看一下这个女人抛下孩子能过得有多好?
事实上,是过得很好。
女人虽然五十几岁,但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大概是平日里保养得当,这也是花了大量金钱的表层体现,不显老,本来女人长的好看。
桌子上的包包更是价值不菲,深色的小羊皮,很符合他的气质。
周茫隐约认出了那个牌子,大概也只是女人衣帽间里最普通的一支。
女人体态优雅,端着咖啡杯的手很柔软,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钻石不大,但切割极其考究,应该是自己要求的需要小一点的钻戒,带着方便。
她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和碟子之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全程很稳,反而是周茫心里有点慌乱。
不是怕她,是那种积蓄多年的情绪忽然被浓缩在一杯咖啡的时间里,找不到出口,也不知道怎么去破局。
“过几天母亲生日,想邀请你来生日会。”
顾蓝的声音很平稳,和刚才电话里的声调一模一样,她们之间十年的时间像是不存在一样。
周茫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喷出来,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来得及配合就收了回去。
区区一个生日会有什么重要的,还让一个多年不联系的母亲亲自来当面邀请。
“不去。”
顾蓝的情绪并没波动,抬眼,“你不是要大学实习吗?去见见世面,机会摆在你面前,难道不知道抓住吗?”
顾蓝说这话的时候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周茫,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顾蓝知道自己亏欠孩子们,可她不愧对自己。
这句话不需要说出口,周茫从她端咖啡的姿势里就读出来了,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包括当年离开,包括现在回来找她,包括今天坐在这里请她喝这杯茶。
一张银行卡被推过桌面,白皙手指离开卡面。
那张卡片在亚麻桌布上滑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在周茫面前停下来。
推卡的手很细致,指甲修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没有做任何花哨的美甲,一看也是个爱干净的人。
“这张卡里有一些钱,能解决周自衡的店铺资金周转问题,还有谢南川那孩子与你的学费问题,只要你听我的话,后续我还会再给。”
周茫笑出声来,“呵呵,顾女士真是大方,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这么轻易就给了?”
周茫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她想起周自衡每晚打烊后在吧台后面对着账本皱眉头的样子,想起谢南川说,“姐,学费你不要担心”时把空酸奶瓶投进垃圾桶里那个故作轻松的笑。
她需要这笔钱,她的家人需要这笔钱。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你们来说却很重要。”
顾蓝说完这句话,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周茫,你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这笔钱要老老实实挣多久?”
周茫没有回答。
她很清楚他们三姐弟目前的经济状况。
周自衡已经向银行借不到钱了,开酒吧的初期投入把积蓄全部掏空,之后的营收又因为位置偏,知名度不够而迟迟上不来。
谢南川学艺术考大学,画材、培训费、报考费,每一样都是不小的开销,但他不负使命如期考上了。
周茫自己还处于马上毕业阶段,有时间就去兼职补贴家用,奶茶店、咖啡店、代驾,什么活都接,但钱还是不够花。
他们三人真的没有钱,也最需要钱。
这张卡就像一个人在烤肉店里吃得辛辣燥热,这时候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杯冰可乐,明知道含糖量超高,却还是想伸手去接。爽口的口感让人流量往返,想再来一杯。
顾蓝拿出手机打开扫码页面。
“加个联系方式,把地址发给你。”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提前准备好了这一步,见面、给钱、加联系方式、发地址,干净利落,像一份被反复校对过的合同。
周茫瞧着桌上的银行卡,看看手机扫码页,又看看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她笑了,气笑的。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压回去了。
“顾女士,你让我背叛所有人,接受你的施舍。我哥不会同意,老周,也不会同意。”她说到“老周”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刮到了喉咙里最脆弱的那块柔软,像周自衡的店面问题是她布下的局。
顾蓝眉眼停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体面,快得像是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所以我才会找你,周茫,妈妈知道你最是心软,现在妈妈也有钱了,想弥补你们,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