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的路灯本就时好时坏，方才江自安上楼时，灯还勉力撑着一点昏黄的光，等他从温晴那栋楼里出来，光已经彻底熄了。只剩稀薄月色浅浅铺在斑驳墙面上，引着两只飞蛾，围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微光不停扑扇翅膀。

他随意扫了一眼四周，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出不到几公里，心底忽然浮起一层异样。倒不是破败的小区容不下高档轿车，而是他上楼之前，这片空地上根本没有这辆车。

江自安当即打方向掉头，加速折返，重新开回温晴楼下。

顾祈年正斜倚在车门边抽烟。

江自安推开车门的动静响起时，顾祈年便已经察觉到了，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江自安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你怎么在这？”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 顾祈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就在这时，那盏故障的路灯骤然亮起，冷白的光线自上而下，将顾祈年整个人清清楚楚笼在灯光里。

“你不是已经和温晴断干净了？”

“你不也成了宁景妙的男朋友？” 顾祈年抬眼看向他，又吐了一口烟，烟雾漫过他的眉眼，裹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她知道你半夜来找温晴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清楚你和温晴之间的渊源？当初我查温晴的时候，也没注意到还有你这么一个不好打发的‘哥哥’。”

江自安心底一阵反感。他最厌烦旁人肆意揣测、曲解他和温晴的关系，自始至终，他只把温晴当作需要照看的妹妹。“我再说一遍，我只把温晴当妹妹。”

“是吗？” 顾祈年抬眼望向温晴所住的那扇窗户，“那你觉得，宁景妙会信吗？”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带着几分了然的笃定：“我和景妙从小一起长大，不敢说百分百看透她，可多少摸得清她几分性子。她看起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实际上她也是有脾气的，如果让她发现你骗她，会怎么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得懂，不必我多说。” 顾祈年掐灭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又深深看了一眼楼上，转身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径直离开。

原地只剩下江自安一个人。晚风卷着凉意扫过来，顺着衣领钻进去，他浑身皮肤不由得绷紧。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宁景妙是一个善良亲和的人，如果不是那天同她到京华会馆，他也不会知道，原来她也是会亮出爪子伤人的。

只不过她一直在克制而已，那对他呢？如果宁景妙真的发现自己一直隐瞒的和温晴的真实关系，她到底会怎么做？

想到这里江自安就一阵头疼。而顾祈年的那几句话，像一道甩不开的魔咒，在江自安心底盘桓不去。

他拼命想把这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于是一头扎进工作，把全部精力扑在项目上。可一旦闲下来，拿起手机想要给宁景妙发消息，指尖便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斟酌，最后却什么都敲不出来。

后来他特意挑了温晴出门兼职的时段，单独去医院探望温姨。温姨的病需要长期治疗，不是一次手术、一段休养就能痊愈出院的。

为此，他又给温晴打了一笔钱，但却再也没同意她见面的要求。

这件事如同埋在心底的隐雷，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发酵。他忍不住反复胡思乱想：宁景妙到底会不会相信他？当初和她相识的时候，他确实不知道，她就是顾祈年从前的未婚妻。

他想起婚礼上，宁景妙看向他时，那双藏着他读不透情绪的眼睛；想起温晴歇斯底里的控诉。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纷乱交织。一边是他想要好好走下去的宁景妙，一边是他放不下、不能置之不理的旧牵绊。

江自安混乱非常，只能将精力都投入到公司里面。

*

时间往后推移，项目稳步推进，公司一天天壮大。业内人人都在称赞江自安的技术实力，说他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条技术线。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当初和别人共同创业的公司，接连爆出AI技术漏洞，原定的第二轮融资卡在关口，迟迟无法落地。

江自安本无心关注旧公司的境况，直到一份更新后的任职权责文件发到他的邮箱。

他一直默认，自己和宁景妙是并肩创业的合伙人。可白纸黑字摆在屏幕上，他才看得明白：自始至终，他的定位仅仅是技术负责人。没有核心股权，没有重大事项的决策权，他敲下的每一行代码、打磨的技术方案、申报的所有专利，权属全部归于公司。

心口猛地一沉，闷得发堵。他不明白宁景妙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时手机弹窗，宁景妙让江自安来一趟会议室。

顶楼会议室视野开阔，整片城市的天际线铺展在落地窗外。宁景妙正垂眸看着外面的街道，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

“看到文件了吧。” 她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