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北境来的信?”袁今古同样在等郑燮递来消息。
但是今日下面的人也答:“无。”
袁今古负手,若有所思。
“大人,殿下有请。”
闻言,袁今古抽身往崇文殿去。誉王主理国事,兼之在陛下身边侍疾,每日往返府邸实在折腾,因而在大臣的建议和皇后的首肯下,命人在宫中收拾出了一间宫殿住下,便是崇文殿。
袁今古来时还有其他僚属在场,都是眼熟的面孔,众人见到他纷纷弯腰见礼,口称“袁大人。”
誉王正在同他们品茗,赏玩几件趁手的玉器。他们每个人手边都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袁今古来了,自然也赐座、赐茶。
袁今古在仅次于誉王的位置上坐下,誉王又让人将方才已经传看一遍的玉藕送予他案前,“博容你还不曾掌眼,这是本王新命工匠雕琢的。”
看着眼前的物件儿,袁今古恍惚好像回到了誉王府中,誉王不时会召集人清赏雅玩。这样的活动在王府中似乎尚可,但如今他们身处的是肃穆庄严的皇宫。
而誉王还在等他的品评。袁今古微笑,“浑然天成,全无人工打磨的痕迹。这位工匠手艺了得。”
誉王开怀,请他再细品一品甘露煎煮的仙芽。
袁今古一直陪着喝了两盏,誉王终于将其他人都打发离去。
宫人也都相继退下,殿中只剩下袁今古和心腹的侍从时,誉王道:“本王已按照你的法子试过了,父皇并无反应,我看是你多虑了。”
陛下的安危一直为朝野所关注,自发病以来,陛下便不曾离开过床榻。御医日日施针,如今陛下瘫痪的胳膊已经稍能自主抬起,假以时日,一定能恢复得更好。
只是神志的状况却令太医感到束手。陛下最初睁开眼时,目珠的转动尚不灵活,如今已能自如地转动,却也仅限于此。陛下始终不肯张口,自然也就一语不发,面对身边人的举动和言语,他有时会盯住你,有时目光会撇开了去,但不管是那种,一律都是不会给予回应的。
就仿佛他全没听见,也没有看见。袁今古曾问过太医院令有究竟无把握,面对这种问题自然没有人敢把话说满,但是年事已高、经验丰富的太医院令还是给了他一个七八成的回答。
后来有一次,袁今古进入怡和殿向誉王禀报某件政事,他无意中瞥见陛下正望向他们,一副侧耳聆听的模样,与常人无异。待他再移回视线定睛细瞧时,陛下却是闭着眼睛。
袁今古由此生了怀疑。虽然支持誉王的文武官员已经做好准备,只要陛下一能理事,就联名上书奏请立誉王为太子,但其实陛下维持着这种不省事的状态也并无不可,相反甚至可能更为有益。因为袁今古也吃不准陛下的心意,那就不如让誉王继续摄政,成为事实上的储君,最后自然能有法子将名头坐实。
但现在,一种最不妙的情况出现了。若是自己的怀疑为真,那就说明陛下一定另有筹谋,就算他如今连床都下不来,袁今古依然不敢小觑。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论城府和手段,自己在他面前倒显得卖弄了。
因此,为了弄清陛下究竟是否在装糊涂,袁今古让誉王在前去侍候汤药时加以试探。陛下这一生,文治武功,自然用不着多做评价,想必他自己也是感到无愧的,唯独在胤嗣、父子亲情上面,碰撞得鲜血淋漓。袁今古便让誉王以此作为话题,谈论康王叛乱不日将被斩首,谈论二皇子在禁所如何凄惨度日,陛下若是清醒怎能不感到剜心?
袁今古决定再亲自去试一次。陛下绝非常人,必要仔细留意才有可能察觉蛛丝马迹。因而誉王又一次在榻边侍疾时,袁今古就站在他身后不远。
广海见他像根定海神针地杵在那里,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袁今古略带凌厉的一眼扫来,广海便识趣地低下头当作没有看见——
果然还得是权力养人,这还没真的当上宰相这威严眼看就已经不输王侯了。广海只能在心里偷偷感慨,也为陛下捏了一把汗,袁今古手法毒辣,专挑人最痛的地方下针,陛下这病可不就是让康王给气得。
幸而陛下再一次经受住了考验,广海偷眼看见袁今古蹙了眉,便知他也没能瞧出破绽来。他放下了心,以为会这样结束时,不料袁今古忽然朝他走来。
“公公,借一步说话。”
广海不好违抗,转身跟了出去。
袁今古脸上写着愁绪:“太医分明说过陛下可以清醒过来,但过去这么久还是仿佛失了魂一般,依公公看,这是什么缘故?”
广海摸不着头脑,“这……袁大人须得询问太医啊。”
“我看太医未必有公公清楚。毕竟太医院处于外廷,比不得公公常伴君侧,知人才好看病,不是么?”
广海这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这是陛下那里寻不到答案,又来拿他开刀了。
一时又闻他继续道:“我想陛下魂魄不肯归来必定是现世中有什么不愿面对之事,若能设法解开,说不得陛下顷刻就能神清,公公你说呢?”
广海:“……”
“袁大人说的有理。”
“那么请教公公,究竟何事令陛下宁可继续糊涂都不愿完全醒来,难道是誉王殿下心不诚吗?”
他把话点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出乎广海意料,不曾想后面还有一句等着他:“还是说此刻陛下希望侍奉在侧的另有其人呢?”
袁今古唇角衔着笑,眸子里写着的却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久违的压迫感令广海几乎想当场拭汗。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在陛下面前多少回都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