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参照,再参考眼前的情形,一个念头陡然浮现,令郑燮悚然一惊——宬王该不会已不在伊吾城中?他从一开始就落进了局里?若是这样,那可真没有办法向誉王和内相交待。
郑燮的不安和怀疑双双达到了顶峰,无论如何今日他都必须一探究竟。
“大人”,亲随不解他的模样像是抱定了某种决心。
“走,去见宬王。”
亲随自然地跟上,不妨郑燮走到宬王的住所前又忽然低声吩咐他道:“你别进去了。你去向京中传信,切记,如实汇报。”
“是。”
亲随转身而去,留下的郑燮向四周张望了一眼,拐到门上求见。在他视线所不及之处,有人目睹了这一切并及时向府内通报。
这回郑燮等了良久,宬王妃才姗姗来迟。
“郑大人这回又是所为何来?”
“臣有要紧事情必须立即面陈殿下。”
郑燮以为宬王妃会加以拦阻,却见她从座椅上起身,只是淡淡地在自己身上投下一瞥,“事急从权,带郑大人去见殿下。”
真得了首肯,郑燮却又迟疑,不敢迈出这一步。
宬王妃面露疑惑,“郑大人是要殿下来见你?”
“不敢”,郑燮抖擞精神,仿佛视死如归一般,跟随侍从去了。就算状况不妙,他想着,好歹已事先命人传出信去。
没有料到的是,郑燮自己在宬王房内中了埋伏以后,没过多久,亲随也被人押来。
“宬王妃,我乃朝廷命官,如果我有个好歹,你知道将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在一旁被控制住的郑燮不休的怒喊声中,宬王妃神色平淡地浏览亲随书写的尚未完成的加急信件。
袁今古定然能从上面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都说誉王身边有一群乌合之众,我看郑大人倒是那少有的能办成事的,难怪内相要派你。”
宬王妃阅览毕,将信件递给身边的人,拿在火折子上燃尽了。
“不过你身后的人没提醒你?此处不由你家殿下做主,你千里迢迢可是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室内光线暗,宬王妃手持着火折子,俯身凑近,郑燮的脸上顿时为微光照亮,火苗轻轻跳动着,他的皮肤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他面露惊恐,“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请大人另写一封。”
人在屋檐下,郑燮被左右紧盯着,写下了一封汇报事态正常的书信。他搁下笔后,宬王妃拿起来,内容倒是满意,只是——
“我听闻有些人习惯在密信当中做些特殊的标记,一来可以辨别真假,二来可以传递更加隐讳的信息。这样,就算是亲笔所写,对方也能一眼知道是否有旁人干预。郑大人,为防万一,还是将京城寄到你手中的信件拿出来让我一观吧。”
郑燮死死瞪着她。下一刻眼睛瞪得更大,因为已经有人去搜过他的居所,宬王妃显然不是在等他自己交出,她伸出素手,便有侍从递上。
郑燮眼睁睁看着她又打开一封,末了,冷眼看向自己,“你果然不老实。”
郑燮没了法子,手写了一封新的后,只能继续“恐吓”:“宬王妃,你要我做的我也已经尽数照你的吩咐做了,赶紧放了我。我若在人前消失,朝廷定会追查到底,所有人都知道我最后现身是在伊吾,介时你与宬王……”
“聒噪。”王妃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郑燮的模样可谓色厉内荏,最让他感到心中没底的应该是宬王妃的态度。她不急不徐,坐下来竟拾起了一卷书,旁若无人,仿佛根本未将他放在眼中。
未知令人惶恐,郑燮琢磨不透,他也没有那份心情去仔细琢磨,“难不成你真敢杀了我?”
“郑大人说哪里话?你乃朝廷钦点的督粮官,我怎么敢对你动手。门就在那里,腿长在大人自己身上。大人身上也没有绳子绑着,不是么?”
郑燮岂敢相信?
“王妃是在与我开玩笑么?不会我踏出一步就命丧当场吧!”
“自然,我有条件。你我无冤无仇,我也并不打算伤害你。只是形势使然,郑大人起居办公一切都可照常,只要接受我向你身边派去一名‘副手’。郑大人,你考虑考虑?”
郑燮没得考虑,已然撕破脸,他也不指望还能行动自由。既然放他回去,说不得还有机会周旋。
“告辞。”郑燮丝毫不留恋。
不妨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郑燮心头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不知她是反悔还是尚有其他条件。他转回首,眉心攒紧,就见宬王妃手持书卷来到他跟前,她手指了一处古语:“这句话出自何处?”
郑燮:“……”
若不是眼前的人一脸认真,面对他表现出来的惊诧、不解还皱了下眉头,他一定以为她在跟自己逗闷子。
宬王妃见他默不作声,还以为他也被难住,不应该啊,“我记得郑大人是二十年前恩科二甲的第一名。”
郑燮在一瞬间回忆起京中流传过的一些往事。这位王妃幼时流落民间,被庆国公找回时已经长成,大概率没上过学。难怪要读书。
“出自《文翰》,卷首序言”,郑燮不假思索,“王妃这般不耻下问,下官佩服。”
这话听来讥讽居多,宬王妃只是轻挑眉头,不咸不淡:“有劳赐教。”
郑燮感觉到一种打在棉花上的憋屈和耻辱,一扭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