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慈言也听见了来自前院儿的吵嚷。林寰不肯离去,他誓要见连仪一面。
他毕竟是伯府的公子,不久前也还是亲戚,因而苏家不可能强行将他驱赶,就在众人无计可施时,连仪主动走出了屋子。
从闺房到前厅的这一段路途中,连仪想了很多。这样的一段路,就好像走过了一生似的漫长。
平心而论,在她与林寰之间,确实是她对待感情没有那么纯粹。林寰说自己有负于他,他其实说得不错。
一直以来,她对于林寰的看待,或许并不与肃远伯府的其他人有多么的不同。高门大户,庭院深深,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于后宅寻求立足,大家共同维持一个对外的体面。连仪过去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她只求自己能站稳脚跟,并不追寻什么飘渺的真爱。
偏偏林寰付出了真心。
连仪此时回顾,想到他每于细微处的体贴:他曾于饭前递给她帕子净手,而她说不该由他来服侍;他曾在出门上值前去林夫人那里,替身子不适的她告免了晨昏定省,但她说他亲自去会令婆母以为小题大做……
还有纳妾,连仪犹记得林夫人将人塞进来后,林寰冲动地要去找母亲回绝,终而被自己劝止。她早想到有这样一天,因而她认为实在不必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甚至想过成全了他和自己身边的坠儿,在她看来这并非稀罕事。她以为他们私下有些什么,后来知道只是因为坠儿熟知自己,林寰在有些事上会请她拿主意。
“贺连仪,你究竟有没有心?”
林寰在过去的争吵中所吐露过的激烈的言辞重在耳边响起,连仪忽地驻足,抚摸上自己心尖的位置。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眼眶滑落,连仪伸手接住,惊讶于滴落在手背上的一滴泪珠——她以为自己的泪应该流尽了才是。
她不是一根木头,只是生存永远是她的首位!对于过去,她亦无法。
前厅近在眼前,一门之隔,里面林寰“刷”地起身,死死盯着门口。连仪深深吐息一回,抬脚,迈了进去。
她真心实意地同林寰道了歉:她不值得他的付出。
“从一开始,我们所想的便截然不同。是我辜负了你。林寰,我说放过你,是真心的。
“我不值当别人的付出。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仅仅是嫁入高门而已,那个人从一开始是不是你或许都没有那么重要。你又何必还要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心力?我不希望见到你如此。
“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离开你。肃远伯府里的一切我都不计较了,你母亲做下的种种我也全都一笔勾销,你能原谅我当然最好。”
连仪脸上写着苍凉,转头望向了窗外:“你看外面的天地何其广阔,我却将自己困在了心中狭小的方寸。待我亲手埋葬了我爹之后,我就会去探寻另一种令我满足的生活。子骞,人生各有道路,何必总是回头?我希望你始终都能向前。”
扶着桌角跪倒的林子骞失声痛哭,连仪取走了他握在手心里的一支银簪,那是彼时的定情信物。当最后一片衣角也从门口消失,林寰知道他曾经的少年心事已经彻底支离破碎,随风湮灭。
连仪快步走回了屋子,她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然而她控制不住自己苍白黯然的脸色,还有镜子里她腮上簌簌滴落、半晌才得以止住的泪珠。
林寰落魄地离去,他在今日失去了有关连仪的一切。哭过以后,连仪早早地歇下,她做了长长的一个梦,梦中她是化成了人的蝴蝶,也是变作了蝴蝶的人。翌日晨辉会照常洒遍大地,人们将沐浴在新一天的璀璨中,笑容还将重新浮现在脸上,阳光下,每一粒尘埃仿佛都在诉说着——
前尘似梦。
“莺莺何须感伤,这何尝不算最好的结局?不破不立,不先结束,焉有新生?”
“新生自然是要新生,两个人都该有各自的新生。可我感到可悲的是这段感情,林寰对连仪有情,其实连仪未尝不对林寰……”
“可我说的也是感情。”
“?”
苏娢抬眸,李慈言笑了笑,“若真是两情相悦,即使茫茫人海,也会自发地相互吸引。若他们真的能放下过往一切,认清,并坚定自己的心意,那么我想他日重逢,未尝不能作为一段新的开始?”
苏娢不禁面露质疑,“可是姐姐与林夫人矛盾至深,他们终究也过不了林家那一关。”
“莺莺看来,林寰是个懦弱的只会屈从于家中的人吗?他并非没有为你姐姐顶撞过林夫人的时候,不是吗?只是很多时候连仪的态度未免叫他有些里外不是人罢了。”
闻言,苏娢的表情经历了回忆、深思,最后迟疑着点了点头。或许他们一个认清,一个坚定,最后真的能令这桩缘分起死回生也说不定。
但愿一切都能向好。
在苏家又将养了一段时日后,李慈言的伤势终于等来痊愈。这其中也少不了袁今古几番从宫中捎来秘药的功劳。
然他痊愈的事并未向旁人透露。李慈言与袁今古保持着通信,只有在偶尔必要时才会在傍晚时分冒险外出,其余时间都老实待在屋子里,给人营造一种重伤未愈的假象。
一日晚间,李慈言忽然道:“袁今古的计划失败了。他原想兵不血刃地擒住康王。但是还不等殿下与老将军动手,康王便自请将兵离开大营,老将军忠心为国,既怕完不成使命,又担心康王脱离了视线再与鞑靼串通危害朝廷,因而措辞严厉了些,康王这时想必便有所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