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灵前,苏家的姨母是提过要将她接走的,但是被老太太强横地阻下。爹娘的婚事本来两家都不看好,老太太更是反对,但爹爹执意为之,就被赶出了家门自立门户,被骂做不孝子。
那时连仪第一次对姨母有了记忆。她只觉是个温柔的妇人,轻声问她愿不愿意去另外一个地方生活,那里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可爱的妹妹。连仪记得她那时羞怯地点了点头。
然后贺家的人就出现了。连仪后来比较,老太太和她现在的婆母何其相似,这一辈子就盯着手头那么一点靠生养换来的权威。
贺家人都不同意连仪被带走。老太太发怒:贺家又不是没人了,贺家的骨肉岂有流落在外的道理?说出去让人笑话。
不过老太太比林夫人可怜,因为除了她爹,贺家上下其实没有人真心理会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哄着她顽罢了。
二叔、三叔还有婶娘肯接纳连仪是看在财物的份儿上,大哥的俸禄不多,但是大哥肯拼,赏赐不少啊。连仪在他们家里生活,大哥肯定要寄抚养的费用吧,还有大房原本的财产,那不也得他们帮着照看。
说出去都是一家人,好说也好听。连仪偶然撞见二婶得意地穿戴珍珠链子和金手钏儿,那是她爹爹寄来的。
但是这些东西真正用在连仪身上的很少。贺家从外面看是一个大宅子,实际上二房和三房也分了家,中将堵着墙,只用小门连通。
他们定下了规矩,连仪是多出来的一张嘴,大哥寄来的东西既然平等地由老太太分配,那么连仪的衣食所出也要公平。
她上半个月吃在二房,下半个月就该去三房,至于住,她跟着老太太。连仪见过两个婶娘因为那个月多出的一天而争执不休。
连仪感到屈辱,在她甚至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屈辱的时候。
后来老太太病了,他们又让她负责照料老太太。
“祖母就是被你爹给气病了,阿蛮得替你爹尽这份儿孝心啊”,二叔说。
“阿蛮是长孙,你又住的近,该给弟弟妹妹竖起一个榜样”,这是三叔。
连仪开始在病榻前伺候,老太太夜间闹腾得很,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要喝水,阿蛮更难忍受的是她要排痰。屋子里明明有侍候的婢女,但是她全指着连仪去干。
连仪向叔父告状,二叔嘴上答应,暗中却和婢女眉来眼去。后来长大的连仪再回贺家,在老太太的丧礼上使了点手段叫二婶撞破,两个人在灵前就打闹成了一团。当着众多亲友的面,彻底跌破了脸面。
连仪最怕的还是被关祠堂,还有三房那个被养废了的她的堂弟。连仪慢慢发现冷嘲热讽实际也并不会伤她一块皮肉,但是贺蟠会真的在她脚边放出些咬人的毒虫。
连仪对蛇这种生物畏惧到了极点,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躲避,她没有多想,将罪魁推挡出去。贺蟠比她小,真动起手来力气未必有她的大,连仪跑出去后闻见身后响起震天的哭声。
贺蟠自食恶果,连仪又被锁进阴暗的祠堂。她在长久的恐惧和屈辱中渐渐生出了恨意。这种恨意连带着对父亲。
为什么他一走了之,任由她在这个地方受欺辱?但是在叔父口中听说爹爹负了重伤,说不定已经死了的时候,连仪又恐慌难过得无以复加。
她咬着被角哭泣,那个晚上整个人都像漂浮在汪洋里,无依无靠,怕自己真的再见不到父亲。
好在爹爹回来了,他原本只是回来看女儿一眼,然而连仪眼中的怨怪刺痛了他。贺关山牵着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彻底认清,与贺家决裂,并上书请求留在家中休养。
他征求女儿的意见,他可以离开行伍,但是连仪说她可以独自生活。那时连仪才十二岁,贺关山又被急召入伍,他也想给女儿挣来更好的一切。
他写信拜托姨妹看顾,连仪在苏家度过了平静美好的两年时光。重新回到家乡是因为贺家在田宅上起了纷争,属于大房的财产被说成是侵占,连仪不想咽下这口气,她不只要捍卫自家的东西,她还想要将那些人不该占的全部夺回来。
苏崇曾亲自陪她返乡打官司,连仪却不打算再随他离开了。
连仪十四岁开始当家,独自支撑门户。她与贺家相隔并不遥远,因而扯皮拉筋的事层出不穷。但是连仪不再害怕了。
她在家乡的名声很差,因为贺家总有人给她抹黑的缘故。然而随着爹爹的位置升高,进入她耳中的闲言碎语也就越来越少。贺家开始厚着脸皮往上贴。
及笄后的某一日,二婶忽然献媚地跑来提起某位想要续弦的缙绅老爷,那人肯出大价钱,只要贺家的人能说服连仪。
连仪完全无视。
二婶撕破脸皮,“我告诉你,这也是老太太临死前的心愿,你爹再有能耐他也不能不孝。你始终是贺家的女儿,你若是不听,老太太就一纸状子诉到朝廷里去,我看你爹的仕途能走到几时!”
这是那位缙绅老爷的主意。不孝是重罪,贺关山为了连仪,确实曾将老太太气得厥倒,并断了老母亲的供养。那位老爷还可以串通乡里,将莫须有的也坐实。
连仪气得发抖。但是爹爹让她不要怕。
贺关山因此事而降职,他要升上来又得重新流一遍血。乡中的缙绅对他们父女俩大肆诽谤,连仪被说成心比天高,誓要比肩皇妃公主。再没有人来提过亲,就是连仪知慕少艾曾经动过心思的人,也离她远去。
连仪双眼含着水光,只是冷笑,那么她就偏要飞上高枝!她为什么不能呢?
贺关山不问自己能不能,他只知道女儿的心愿他拼命也要满足。终于他爬到了武将最高的位置,天下的文士开始自发地为他正名,连仪也终于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原籍。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床褥间,连仪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个漂泊于汪洋的夜晚,海水冰冷刺骨,而她怎样都找不到一块浮木——
“莺莺,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