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庙会先来的,是沈夫子病重的消息。
沈夫子,本名沈升之,字退之,是安平十二年的秀才,致仕后在水城做小官,同年,青梅竹马的妻子诞下长子。
可惜,长子还未及冠落水而亡,长子在世品行端正,同妻子相敬如宾,恩爱不疑。
长子死时,儿媳妇已怀孕七八个月,听闻噩耗,当即小产了。
同年,沈夫子得罪上司,被针对丢了官。
没过几年,妻子和儿媳妇也跟着去了。
如今沈夫子带着孙儿住在京城外的村落,靠教书为生。
春半刚从被窝中爬起来,显然还没理清现状,他眉头一皱,侧脸,寻求确认:“沈夫子说不能教我了?”
“对,方才沈夫子托人来府里告诉家主大人,家主大人和崔管事都不在府中,恰好我路过,就麻烦我去禀告家主大人一声。”,二立道。
“病得很重吗?”,春半问道。
“据说很重。”二立如实道:“马上要入冬了,这些天温度降得实在快,稍有不慎就会得风寒。沈夫子就是中了风寒。”
“风寒?”,春半歪头一想:“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
二立闻言一愣,就见春半认真道:“二立,你去告诉那人,让他带我去见沈夫子。”
“别开玩笑了。”,二立坚决道:“就算您再关心沈夫子,也别拿自己身体冒险。您如今…这样子,贸然去见沈夫子……这不妥当!”
何止不妥当,简直是去送死。
春半这般嗜睡,作为贴身侍从,二立看在眼里,忧在心头,自上次那事后,二立对春半愧疚至极,作为下人,他做不了其实什么,只能尽心照顾春半起居。
春半嗜睡至今,二立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可越照顾,二立越是察觉春半的身子正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若是拖着这般残烛之躯见沈夫子,保不齐春半先一步沈夫子而去。
春半没料到二立会反对,他就要下床,被二立按住肩膀,压回床上,盖好被子。
“我可以救沈……”
“不行,这件事您别想了。”,二立语气坚决,他万万不能看着春半送死:“如果您执意要去,我会将此事禀告家主大人,让他定夺。”
含章怎么可能会同意?!
二立关上门,只留春半一人在屋内。
沈夫子待他极好,他明明有能力治好沈夫子,为什么不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夫子去死。
依稀还记得,沈夫子摸着他的头发,笑眯眯地唤他:“好孩子。”
手心那么温暖。
他得去找沈夫子!
春半掀开被子,踩到地面,腿一软,浑身往前扑,啪得一声,春半跌倒在底。春半没有放弃,他趴在地上动了动腿,尝试站起来。许久没有离开床铺,他对走路有些生疏。
头还是晕的。
香炉上的烟冉冉上升。
犹豫一瞬。
春半踉踉跄跄地走到香炉边,拿起茶壶往里面浇水,香灭了。
等他回来,他再点燃熏香。
含章不会发现的。
想通后,春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刮进屋内,炭盆和香薰营造得温暖,适宜入睡的氛围,被冷风一卷,彻底打破。
春半打了个颤。
两只手往脸上拍了拍,脑袋清醒了点。
吸一口凉气入肺。
看向窗外,春半有瞬间恍然,庭院的树不知何时掉了大半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冷风吹摇窗户发出吱嘎吱嘎声。
宋含章送得布料都是些昂贵漂亮的布,春半哪见过这种料子,一收到,便挑了几匹自己喜欢的料子,叫人去做衣裳。
衣裳早就做好了,春半却没有穿过。他挑出那件式样新颖的桃红色衣裳给自己换上。
春半手脚无力,他动一下,歇一下,艰难地把衣裳换上。
二立应该是去膳房端补药了。不知何时回来,春半不敢歇息。
头发只是随便地用头冠拢起,侧头,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容色算不上憔悴,却没了往日的朝气。
春半摸到珍珠粉,打开想往脸上抹,手一顿,又放了回去。
二立说不定在回来的路上,他不能耽搁了。
春半起身走到书桌前,写了张字条压到案上。
春半回头看了眼屋子,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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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宛若天上开了口子,雨水瀑布一般从天倾盆而落。
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追到报信之人,春半有些失望,他现在身体太弱,脚程变慢了,又遭逢大雨,没带伞具,雨水迷了眼,只能找个地方暂且躲雨。
躲在棚子里,看着雨水哗啦哗啦砸到地面,春半又往里面躲了躲。
他把沾在脸颊的乌发撩往鬓边。
清澈的眼睛倒映漫天磅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