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缓缓颔首,目光深沉而郑重:“留在这座城市,一直都在。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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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门诊结束,苏意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签字笔、听诊器,将厚厚一叠复诊病历整齐码放进文件柜。
连续大半天接诊,肩头隐隐泛着难以消散的酸胀,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颈侧。
脑海里始终盘旋着昨夜零碎又朦胧的片段,醉酒后的记忆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暖黄的灯光、沙发,还有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反复回荡。
可任凭她如何费力回想,都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苏医生,门口有人找你。”办公室门口传来同事的声音,轻轻打断了苏意纷乱的思绪。
她闻声抬起头,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询问:“是病人家属吗?有没有留下姓名?”
平日里常有术后患者家属等候在楼下,想要咨询康复养护的相关问题,苏意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过多揣测。
她顺手拿起椅边的帆布包,理了理衣角,缓步朝着医院大厅外走去。
风裹挟着温热气息,穿过院区两旁茂密的树枝桠,晃动的枝叶落下一地斑驳错落的光影。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准备下班的医护与陪同就诊完毕的病患。
医院正门台阶下方,静静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眉眼间自带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威严感。
苏意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心脏重重往下一沉,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停滞。
那张面孔深深镌刻在她年少的记忆之中,纵使时隔数年未曾相见,依旧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是周迟的父亲,周柯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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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柯承也看见了缓步走近的苏意,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静静打量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应该就是苏意吧?”
苏意指尖不自觉收紧,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节慢慢泛出浅白。
她压下心底猝然翻涌而起的慌乱与错愕,平稳呼吸,轻轻点了点头。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退到远处,天地间只剩下两人之间安静凝滞的空气。
周柯承眉峰缓缓蹙起,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继续出声发问:“听说当年,原本计划好要和阿迟一同考上复旦的人,是你?”
这句话狠狠撞进苏意心里,十八岁那个盛夏尚未兑现的约定汹涌涌上脑海。
往事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喉头微微发紧,费了不少力气才稳住颤抖的语调,低声回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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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一个字落下,像是彻底引燃了周柯承隐忍多时的情绪。
方才尚且维持的克制尽数瓦解,脸色骤然沉冷,音量不自觉抬高,压抑的怒火清晰裹挟在话语之中。
“你可知道我当年花了多少心血策划他出国?我动用积攒多年的人脉,耗费大量精力铺路,联系新加坡警察大学,敲定所有深造安排,全盘计划就是等他完成四年学业之后,长久留在境外发展,一条光明坦荡的前路,我全都为他铺好了。可他呢?”
“……”
周柯承重重吸了一口气,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愠怒,目光直直望向苏意,一字一句,力道沉重地砸过来:“可他一声不吭地又回来了!无视我所有安排,抛下我费尽心思争取来的机会,不顾一切毅然回国。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意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
风不断吹拂过来,卷起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可她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从来不曾这样设想过。
在周柯承的眼中,周迟放弃海外大好前途、执意回国的所有选择,全部归咎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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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辩驳。
太多疑问缠绕盘旋在心底,当年周迟仓促去国外;时隔多年又毅然归来,一次次重大的人生取舍,兜兜转转,所有因果最后都缠绕上她的名字。
周柯承望着她骤然苍白失色的脸庞,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稍稍平复几分,可语气依旧带着浓重的压迫感:“我今天特地抽时间过来找你,本意并非专程过来指责你。”
“我只是想要你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阿迟义无反顾选择回国,为了你,主动舍弃的究竟是何等珍贵的机遇。”
他顿了顿,视线望向远处车流不息的马路,语气添上一丝疲惫。
“我不希望多年布局,最后因为一段感情付诸东流。”
“苏意,你和阿迟之间隔着太多过去,有些后果,未必是你们能够承担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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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先前心底残存的那一丝客气与局促,在此刻尽数消散。
苏意缓缓抬起眼,方才还带着些许茫然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清澈的眼底凝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她静静地看向面前振振有词的中年男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周柯承耳中:“那您知道他在国外患上抑郁症的事吗?”
“……”周柯承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笃定的神情骤然裂开,错愕地看向苏意,嘴唇微张,一时没能说出话。
苏意看着他骤然凝滞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难言的沉闷,继续开口,语调微微发凉:“您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他好,精心为他规划未来,铺好所谓坦荡前路。可这么多年,您从始至终,认认真真问过他一次,问他愿不愿意走上您安排好的这条路吗?”
“……”
周柯承脸上的威严褪去大半,神色复杂,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抑郁症……这件事,阿迟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半分。”
“他自然不会和您说。”苏意轻轻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在您眼里,他应当顺着您的安排往前走,不能有抵触,不能有脆弱,连难过都成了不懂事。”
“他独自扛着所有情绪熬过异国那几年,白天应付繁重的体能训练与专业课,深夜被情绪裹挟煎熬。”
“您远在国内,忙着搭建给他的未来,从来不曾察觉他早已濒临崩溃。如今反倒将所有问题,全部归结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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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柯承沉默下来,方才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大半。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冷静对峙的苏意,过往根深蒂固的想法第一次产生动摇。
他一直以为,周迟回国仅仅是年少冲动,是被儿女情长左右选择,却从不知道,海外数年,他的儿子独自承受了这样沉重的痛苦。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许久,周柯承低声开口,语气不复先前强硬,却依旧带着固执,“可就算如此,也不能代表他贸然回国的决定就是正确的。”
苏意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清冷,没有半分退让。
“正确与否,评判标准从来不该只有您定下的前途。”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在您眼里,稳定光鲜的发展机会等同于一切,可您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周迟能不能活得舒心。”
“您觉得他回国是一时冲动,是被感情左右。可您有没有想过,留在新加坡,继续沿着您规划好的道路走下去,他或许根本撑不到顺利毕业。”
“抑郁症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无数个无人陪伴的深夜,折磨他的不只是距离,还有被迫与热爱、与念想割裂的无力。”
她轻轻攥了攥帆布包,心口漫开淡淡的酸涩。
“他回国,不完全是因为我。更多的,是他不愿意再困在您安排好、却让他窒息的人生里。我承认,我是支撑他想要回来的念想之一,但我绝不承担所有罪责。”
“当年逼他去国外,从来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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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柯承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在苏意冷静的对峙下开始动摇。
他习惯掌控一切,认定自己给儿子规划的道路无可挑剔,从未认真思考过周迟内心真实的感受,更无从知晓海外那几年,儿子承受着精神病痛的煎熬。
“您可以讨厌我,”苏意放缓语调,却依旧保持距离,“但我希望您明白,不要再将所有问题归咎在我的身上。”
“周迟现在已经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他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
“而且,比起一条看似光明、却让他终日痛苦的坦途,我更希望他平安,活得自在、顺从本心。”
周遭车流鸣响隐隐传来,树叶被风簌簌吹动。
周柯承沉默良久,沉沉望着眼前冷静从容的少女,往日居高临下的气势淡去不少,眉宇间浮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倒是看得通透。”他低声开口,语气复杂,“只是很多现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苏意淡淡扯了下唇角:“现实很难,但不该由他独自承受所有代价。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离开了。”
她说完,微微侧身,打算绕过周柯承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