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回汾州时,姜林絮是五味杂陈的。
一方面,她确实惦念着六岁之前,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时光。
穆国公姜乔驻守汾州,军功卓著,治下有方,那时姜乔与柳蕴玉好像都还年轻,姜林絮也是受万千宠爱长大的孩子。六岁的孩童记事不多,但童年留给她的总归是恣意妄为的朦胧印象。
可另一方面,她毕竟也在汴京度过了不长不短的七年,甚至比她待在家乡的时间还要长了,汴京的姜府沉默而疲倦,可她也真切地受过祝崇瑶的关怀,在资善堂当中读书、说笑和做梦。
汾州于她而言,亲近在骨子里,陌生在表皮上。
离汾州越近,她也就越忐忑。
可那时候的之叙像一只跳脱的小兔。
离家于她而言是陌生但新奇的体验,刚到汾州查过了文牒,走进城门口,之叙就在第一个铺子里买了一册地图志,她说要和姜林絮去遍汾州的所有地方。
但后来事情总是没有如愿。
祝崇光有借口管束姜林絮,却没什么借口管束秦之叙,她四处闲逛,总会搜罗些新鲜事物回来带给她看。
再后来,姜林絮把很多心力都放在了汾州、曲泗州两地往来之间,渐渐的也就忘却了随口一提的四处游历的约定。
原先姜林絮以为之叙也只是随口一提,可此时此刻,当她时隔许久重新翻开这卷地图册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之叙从来都不是随口一提。
这卷地图志当中,密密麻麻,全是她写好的旁批。
她看到“汾州城北三十里有白狼山,猎户曾见白鹿饮于溪畔”,那是书卷最开头几页处,她们当时约莫十三岁的年纪,之叙的笔迹还很稚嫩,“他日相邀阿絮登山,白鹿或是山神坐骑,去时可带上吃食喂它。”
再往后看,地图志写得风趣,之叙旁注的小字也很多,读到“河水自西北向东南穿州而过”,她就在想“是否夏讯时能乘舟直抵其它地方”,读到“城东永安寺有古槐一株,雷火焚其半”,她甚至写了“夜间做梦,与阿絮一同钻进树洞”,书里写“州治所存前朝烽燧台,今废为牧童避雨处”,她便在一旁祈祷“愿不燃狼烟,没有战事,边境永宁”。
字字句句,似乎拼凑起之叙的少女时代。
她的幻想,她的计划,她的期许,她的担忧。
从十三岁,一直到十七岁。
姜林絮站在卧房中许久,没注意到外头天色已暗。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汾州志终”的旁边,之叙写道“曾与阿絮相约游历,不知何日兑现,但来日方长,我信阿絮,如信春”。
可和顺二十七年,秦之叙死于她的十七岁。
她助姜林絮逃出生天,给了她清白的名以行走汴京,自己则永远死在了易锦庄的冷箭之下,连尸骨也没有回到家乡。
待到泪砸在书卷上的时候,姜林絮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但那一句“信阿絮,如信春”的字迹,却没有被眼泪洇湿半分。
陈年的墨早就干了,像是刻进了书册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些细小的响动。
姜林絮以泪眼看过去,见到是秦之野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她故作平静地拭干了眼泪,看见秦之野看向自己的神情有些复杂。
“兄长来寻我吗?”她哑着声问道。
秦之野推门走进,低下眼睛说道:“听下人说你回来了,但吩咐了不用饭,我从膳房里拿了些汤粥和点心来。”
姜林絮将那一卷地图志按在心口,莫名其妙地对着秦之野说道:“等过些时日,一切尘埃落定了,兄长和父亲可以跟我一起回汾州吗?”
“汾州?”秦之野疑道。
而姜林絮不顾其它,只是努力扬起了笑脸:“曾经我不懂事,和父亲争吵后就离家而去,我想带你和父亲,看一看那几年我生活的地方,然后我们……”
她有些哽咽,“再一起回家。”
秦之野伸出手,想抚一抚她的头发,却又在头顶上缓缓停住,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落在她的长发上,说道:“好,你带我们去。”
他仔细替姜林絮掩好了窗户,又指了指案上的托盘,说道:“饭还是要吃的。”
他什么也不问,只是像极了一个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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