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近前，他也不将马交与小厮，自己牵着马走到一位妇人的面前。

她是大齐的汝嘉长公主，如今波日特部可汗的妻子，可敦景珺。

她递了一方帕子给乌恩奇擦汗，说道：“可汗还在等你呢。”

乌恩奇则摆摆手甩开了那方帕子，用手抹了抹脸，说道：“我不愿回王宫，我就想住在草原上，过去父王答应我，王兄明明也答应过我，怎么如今突然变卦，要立我做少主了？”

景珺似乎早已熟悉他的性子，也不恼，只是将那方帕子收了回来，不正面答她的话：“可汗当然有可汗的主意，你是可汗唯一的弟弟，过去的那些自由散漫的习性，该收一收了。”

她本以为乌恩奇会再反驳，但他只是牵着马儿沉默地走着。

过了草场，就是云中台城。

乌恩奇忽然唤了她一声：“阿嫂，你待我这样好，可是以后有天你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景珺的思绪顺着他这句话忽然开始游离。

其实原先她的性子大抵是很像乌恩奇的。

还在齐宫做公主的时候，她上面有景瑶和景珩，父皇和母妃那些太过沉重的期许，总是落不到她的头上，所以让她轻盈地长大了。

和顺二十二年，波日特部内乱，可汗与少主都死于非命，是三王阿其勒图雷厉风行平乱，从此成了波日特的新可汗。

阿其勒图欲建功立业，斩杀了齐朝使者颜文越，消息传到大齐的时候，满朝哗然。

有人劝和顺帝趁此机会攻打波日特部，扩张大齐疆土。可和顺帝最终做出的决定却是让十七岁的汝嘉公主和亲。

消息传到景珺那儿的时候，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那时景瑶和荀时鹤成亲不过三四年，二人惊天动地的相爱在齐宫和整个汴京都传为一段佳话，景珺当然也羡慕过，遥想过。

但是命运把她直接推向了阿其勒图。

她的宫人哭得比她还厉害。

祝崇瑶甚至闹到了父皇跟前，说波日特部遥远，谁人也不知波日特部内乱的真相，那阿其勒图很有可能是弑父杀兄之人，这样的人，也要汝嘉去嫁吗？

父皇只会把赏赐堆满延粹宫，但是关于和亲一事，却说什么也不松口。

景珺回延粹宫看望祝崇瑶的时候，她看着母妃以泪洗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异常平静，她指着祝崇瑶案上的一个花瓶，问道：“母妃觉得，我和父皇赏赐的那个青瓷花瓶，有什么区别？”

人人都说，和亲是身为公主的使命与职责。

偶尔有些怜惜她人命运的，会多叹几句可惜。

但是对于景珺而言，这二者其实是同一种情绪，他们都把她当做了一个大齐赏赐给波日特部的青瓷花瓶。

看祝崇瑶没有回答，景珺站起身来，毫不惧怕这是什么名贵的珍品，只是将那个花瓶轻轻一拂，看着它摔到地上碎了。

“母妃在担心我这样的命运吗？”

景珺回头问道：“母妃曾担心我不能保护自己，所以教我骑马射箭，担心我读不懂圣贤书，所以教我读书写字。皇兄学了什么，母妃也一视同仁教我学什么。我以为母妃是相信我的，可为何现在母妃不相信我了呢？”

她并不是在怪罪祝崇瑶，反而眼睛中有一股狠劲儿，“一个青瓷花瓶，我将它摔下去，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碎了。可是我呢？难道如果有人要推汝嘉下山崖，汝嘉只会什么也不做，哭着跳下去么？”

祝崇瑶抬头看她，她是将军之女，从小过得恣意妄为，此刻却分明觉得女儿比自己好像更加勇敢。

“来看母妃之前，我去见了秦先生。”

景珺继续说道，“他也和母妃一样，觉得我可怜，觉得父皇怯懦，可是我让他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和顺二年，当时秦先生只有十九岁，出使波日特、巴彦二部，人人都为他提心吊胆，他却以一人之唇舌，让二部皆贺新帝登基，自愿朝贡。我今年十七岁，秦先生做到了一些事，我也能做到一些事。”

她的眼睛亮亮的，竟然闪着一种珍贵的自信，她在告诉祝崇瑶，并不是一纸诏书决定了她的命运，而是如果命运已然如此，那么她将主动奔赴她的命运。

阿其勒图确实是雷厉风行之人，却并非冷血之辈。

二人的相处不像夫妻，反而像某种奇妙的伙伴。

到了云中台城以后，景珺懂得怎样藏拙，懂得怎样自立，她让王宫之中的人渐渐学会了听她的话，也让边境的百姓渐渐愿意看见她的身影。

但只有一点，她晓得阿其勒图的野心不止于此，他当然顾忌她齐朝公主的身份，也看得出她并非能随意拿捏之人。

这么些年来，当内政渐渐稳固的时候，阿其勒图也开始在波日特的世家大族当中寻找可以新纳的妃子，他想要立血统纯正的人做少主，不会让景珺真的生下孩子。

所以景珺推动乌恩奇成了少主。

可汗已年近三十而无子嗣，也许是担心重演当年内乱的事端，他纳妃也异常谨慎，波日特内部对于可汗无后也颇为担心，说服暂立乌恩奇为少主，并不算难事。

于景珺而言，比起一个依傍外族的新王妃的孩子，还是自己一直看着长大的、性情纯正的乌恩奇要更可靠一些。

她抚了抚马儿的马鬃，温和地看着乌恩奇，说道：“我有没有孩子，很重要吗？你对我来说永远都是一样的。乌恩奇，往后你就是波日特的少主了，别辜负百姓，也别辜负阿嫂。”

少年的眼神和曾经的景珺一样亮，“当然。”

他好像没有完全听懂景珺的话，期待着最纯粹的事情：“只要我还能不时回草原策马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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