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焦糊气而循味而往,姜林絮走到偏殿的回廊底下,隐约瞧见那边蹲着焚烧东西的宫人,是此前见过一面的,云太后身边的宫人宁金。
或许也是玉料当中的暗语、和顺七年使者名单当中,提到的那位,宁金。
姜林絮缓步上前,本欲与她交谈几句,谁知宁金却因听到来人而吓得一哆嗦,手中之物掉进了火盆当中,连带着她的手也一不小心烫到了一块。
“当心!”姜林絮下意识说道。
说完,她竟然俯身下去,拿了一块锦帕轻轻擦掉了宁金手背上的火灰。
正好看清她手腕上的伤疤。
此时姜林絮看清楚了,似是被烫过的一团,已经看不出原先皮肤上的烙痕。
宁金一惊,忙撤步行礼。
她虽然不识得姜林絮,可看她的扮相,隐约也能看得出来是崇文阁的女官,忙说道:“多谢贵人关心,一点小事而已。此处灰尘大,贵人还是回避为好。”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火盆。
姜林絮的目光顺着落下去,身子还维持着原先低身的姿势。
“如今虽然落了几场雨,但夏日里毕竟天干物燥,太后娘娘没有提醒姐姐小心些吗?”
她其实本来无意于干涉一个宫人的细微举动,但也许是因为宁金遮掩的动作太过明显,又或许是因为姜林絮低身的一瞬间,看见她在焚烧的东西,并非是寻常之物。
……一叠信笺,还有一方绣着狼图腾的襁褓。
一瞬间姜林絮想起和顺二十三年,她被父亲送回北境,住在汾州祝府。
原以为离开汴京,回到汾州之后迎接她的是自由,可是或许祝崇光是得了老友的书信,决心一定要照顾好姜林絮,竟然管她管得更严了些。
一次上巳节,正好是她的生辰,祝崇光难得松口,放她去城里游玩。
上巳佳节,游人往来。
她在城中和祝远岫、祝远舟闲逛,看见一些青年男女互赠礼物以表心意,不知怎的,就动了想要绣一个荷包送给阿珩的念头。
反正整日待在府中也是无趣,不如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她是这样给自己的少女心思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直到下一年他们才见面,那时阿珩率兵去曲泗州平定战乱,她磨了祝崇光许久,才终于得以出府,租了一匹马就一个人去了曲泗州。
见到阿珩以后,她送上了那个她仔仔细细绣了大半年的荷包。
谁知道阿珩怔愣之后一言不发,耳根已然红透。
难道她不懂送荷包的含义么?竟还这样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那时姜林絮尚且看不懂他的害羞,还一直在追问他为何不说话,她问得多了,景珩一恼,就指着那个荷包说道:“好粗的针脚,简直像是巴彦的绣品了!”
——那时他是这样隐藏自己的羞赧。
姜林絮为此生了好大的气,没有再和景珩说一句话,直接回了汾州,连信也不再回。
景珩一发现她在赌气,便赶来汾州见她,送上了一个亲手绣的、奇丑无比的帕子,还有一张巴彦的挂毯。
“巴彦部的狼图绣也是很出名的,我其实也是在夸你,这可是我专门找来的官家绣品,阿絮,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知晓景珩不是在真的嫌她,当然也就不气了。
而所谓的难得一见的官家绣品,于她而言也并不重要,她只是将那一方丑帕子珍藏。
但不管如此,那绣品长什么样子,她还是能记起来的。
她将宁金的火盆中,烧了一半的狼图腾襁褓捡了起来,打灭了上面的烟,忍着烫看向了宁金。
“这是巴彦进献的贡品吧?姐姐这就烧了,不可惜吗?”
宁金伸手欲抢,却被她灵敏地躲过了。
若再抢就生疑了,宁金因而答道:“贵人说笑了,这怎会是巴彦的贡品?只是我随手绣的,绣得不好,因此烧了。”
姜林絮道:“是么?那大约是我认错了,不过看起来姐姐的绣功很好,我倒看不出绣坏了,姐姐送我可好?”
宁金当然拒绝:“这都烧坏了,贵人要了做甚?贵人在哪宫就职,若不嫌弃,我改日定会送上拙作一幅。”
她在询问她的身份,但姜林絮并不直接答她的话,而是将那襁褓直接还给了她。
“既然如此,那便不劳烦姐姐了,我先告辞了。”
她方才俯身去拿这狼图腾襁褓时,其实早已顺势拽起一方同样绣纹的手帕,藏于袖中。
一个幌子而已,还回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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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日特部,云中台城。
这里的暑夏来得要比中原晚一些,草长得郁郁葱葱。
大片的草色当中,有一位约莫十七岁的少年策马而来。
远远的还没下马,他便扬鞭喊了一声:“阿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