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意思是,"温辞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额头的汗擦掉,"你发抖的时候我递毯子,你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坐,你在台上停半秒的时候我碰一下你的手。你不用一个人和它共存。"
祁寒没有躲开温辞的手。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三个月前,他会下意识地偏头。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温辞的手指从他额头上划过,像一阵很轻的风。
"温辞。"
"嗯?"
"你昨天晚上——在值班室——你看到相册了。"
温辞的手停了一下。"我没有看。"
"但你知道那是什么。"
温辞沉默了一下。"是祁暖?"
祁寒点了点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只有一张照片。"他说,"她七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红色的裙子,笑得很甜。旁边是我——十二岁的我,瘦得像竹竿,一脸不高兴,因为她抢了我的蛋糕。"
温辞听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挡风的墙。
"那张照片是我唯一留着的。"祁寒说,"我妈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只有这张——因为我把它夹在课本里,她没找到。"
"你妈妈……"
"她后来再嫁了。嫁到了南方,有了新的家庭。她不联系我,我也不联系她。"祁寒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祁正宏把我一个人扔在老房子里,请了个保姆照顾我的起居。他偶尔回来,喝醉了就骂人,骂我妈,骂我,骂天骂地。后来我考上了医学院,他就再也没管过我。"
温辞的手握成了拳。不是为了愤怒——是为了忍住愤怒。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所以你选择心胸外科。"
"对。"祁寒看着他,"祁暖是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那天的手术本来是矫正术,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五。如果按时做了,她有很大概率能活下来。"
"但因为祁正宏喝酒——"
"他不是忘了。"祁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是觉得'小孩子的心脏手术不着急'。他喝完酒去打牌了,手机关机。我一个人在家,以为手术排在下午。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
他停住了。
走廊外面有人在说话,推车的轮子滚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日常的噪音,但在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祁寒继续说,"我跑到医院。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护士告诉我,祁暖在麻醉诱导阶段出现了心跳骤停,抢救了四十分钟,没过来。"
温辞闭上了眼睛。
"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家人。"祁寒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她才十二岁。她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手术灯。"
温辞伸出手,抱住了他。
不是试探,不是邀请,是直接抱上去。他把祁寒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像在暴风雨里把一只淋透了的狗摁进怀里——不管它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祁寒的身体先是僵了——那种从脊柱蔓延到四肢的僵硬,条件反射,二十年养成的防御。但这一次,僵硬只持续了几秒。
然后温辞感觉到祁寒的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衬衫。
很紧。紧到布料发出吱吱的声响。
祁寒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呼吸粗重而凌乱,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
温辞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抱着他,在更衣室的柜子旁边,听着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声音,感觉着肩膀上那个男人压抑了二十年的重量。
过了很久,祁寒的呼吸平稳了。他没有松手,但身体不再颤抖了。
"温辞。"他的声音闷在温辞的肩窝里。
"嗯。"
"王医生说得对。说出来之后,轻了一点。"
"那就继续说。"温辞说,"慢慢说。我听着。"
更衣室外面,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而安静。
远处传来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稳定,像心跳。
像两颗心靠在一起跳。
(本章余震未止。但地壳已经开始重新排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