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约会之后的第三天,祁寒在心理治疗中说了一个名字。
"祁暖。"
王医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录音笔的角度调了调,安静地等。治疗室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祁寒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手术记录。
"她是我妹妹。同父异母。我父亲和第二个妻子生的。"
"你提到她的时候,"王医生说,"你的手指攥紧了。"
祁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松开手指,又攥紧,像在测试某种反应。"条件反射。"
"这个反射和什么有关?"
沉默。很长的沉默。治疗室里的挂钟走了一分钟,两分钟。祁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和失去有关。"
他没有再说下去。王医生也没有逼他。治疗在沉默中结束了,但那个名字——祁暖——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涟漪还在扩散。
祁寒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温辞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看书。他每周六都这样——陪祁寒来做治疗,自己在走廊里等。不问治疗内容,不问进展,只是等。
"结束了?"温辞合上书。
"嗯。"
"今天比上次久。"温辞观察到。
祁寒没有回应这个观察。他迈步往前走,温辞跟上。两个人并肩穿过医院的走廊,脚步声一重一轻,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器。
"中午吃什么?"温辞问。
"随便。"
"那就吃面。上次那家牛肉面。"
"你吃辣会把脸吃红。"
"你嫌弃我?"
"不是。"祁寒顿了顿,"你脸红的时候……容易被人误会。"
温辞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误会什么?误会我被你欺负了?"
祁寒没说话。但他的步伐慢了一点——不是疲惫,是某种犹豫。
他们去了那家面馆。温辞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祁寒点了一碗清汤鸡丝面。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中午时分挤满了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很窄,两个人的碗几乎挨在一起。
温辞吃面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完全不在乎形象。祁寒吃得很安静,筷子夹面的动作精确得像在拿持针器。
"祁寒。"温辞含着面条说。
"嗯。"
"你今天治疗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祁寒的筷子停了。他抬起眼看温辞——温辞正低头往碗里加辣椒油,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温辞用筷子指了指祁寒放在桌上的右手,"你平时拿筷子的时候,手指是放松的。但今天从治疗室出来,你的食指和中指一直并在一起——那是你紧张时的习惯。手术台上你紧张的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戴着手套别人看不出来。"
祁寒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确实并在一起,像被什么粘连住了。他强迫自己分开它们,但几秒后又并上了。
"温辞,"他说,"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没办法。"温辞吸了一口面汤,"谁让你是我师父。师父的一举一动都得看清楚,不然怎么学东西。"
祁寒没有接话。他把面吃完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以及那双永远带着某种距离感的眼睛。
"我今天说了一个名字。"祁寒忽然开口。
温辞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祁寒。他没有追问"什么名字",只是安静地等。
"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名字。"祁寒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桌听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了。"
温辞放下了筷子。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姿态是"我在听"的样子——不是催促,不是好奇,只是"我在这里,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祁寒看着窗外。一个小孩在面馆门口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她叫祁暖。"祁寒说。
温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祁暖——这个名字他在赵院长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一两次,但从来没有在祁寒嘴里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