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直教人昏昏欲睡。
屋檐下的阴凉处,牙人邹四方歪在一把破竹椅里,眼睛半阖,闲闲拿着根草棍剔牙。
眼前的阴影忽然变得浓重,慢悠悠支起眼皮,认出眼前人后一个激灵站起身,“刘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身灰袍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背手踱进室内,“你小子倒是悠闲。”
不在大管家跟前,他身上倒是一点不见那股阿谀之气。
“嗐,还不是依仗着各位街坊捧场。”抢先两步走到前头,邹四方提壶倒茶,殷勤递过去。
接过茶杯瞅两眼,眉梢眼角不自觉带出些嫌弃,随手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府里缺几个得用的人,你手上……”
“您可算是来着了。”邹四方一拍大腿,凑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北边闹灾,这几天逃过来不少人。只要给口饭吃,绝对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您先坐,我这就去叫人。”
刘管事不置可否,掸一掸袍角不存在的灰尘坐下,“麻利着点,二少爷生辰宴,最近可有得忙。”
不必多说,不多时邹四方就带着两队女子紧赶慢赶,去而复返。口中催促道:“还不快些向刘管事见礼。”
刘管事斜睨过去,果然如牙人所说,这些人大抵都是逃荒过来的,一个个灰头土脸,一照面就露了怯,连行礼都稀稀拉拉。
若说得用,还是差点意思。
邹四方在一旁看着,心道要糟,也怪自己没说清楚,忙清清嗓子补充,“这位可是刺史府的大管事,若是有幸能到府上做工,还愁吃不饱吗?”
堂中众人原本麻木的双眼顿时亮了。
她们一路逃荒过来,对汶州城的具体情况或许不够了解,但刺史府的名号却是晓得的。
照她们朴素的想法,顶着这么个名头,总不至于做出什么克扣下人、随意打骂的事,这不是妥妥的金饭碗?
当即七嘴八舌,推销起自己:
“俺力气大得很,脏活累活您尽管吩咐。”
“我在王财主家做过帮厨哩。”
“屋子里的针线活,我熟得很。”
场面一下子热络起来,刘管事有些得意,又端着架子补充,“眼下只是短期雇佣,不过若是伺候得好,自然有你们的造化……”
邹四方在一旁忙不迭接话,“听见没有,有幸选上的,干活都麻利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入了贵人的眼留下来。”
一群人自然头如捣蒜,
刘管事大手一挥,第一批先指下几个表现积极的。其余众人眼见名额越来越少,心里不由得着急起来。
挑到一半,忽然想起大管家的嘱咐,刘管事转头确认,“这些人,身家可清白?”
“我这儿的人,您就放一百个心。”
得到肯定的答复,刘管事转回头继续挑选。眼睛扫过一圈,叽叽喳喳的人群里,一名不声不响的女子反倒显眼。
出言叫人抬起头,看清样貌后,细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粗使的仆妇还在其次,这次最重要的,是要选些生辰宴上用得上的人。
端茶倒水直面宾客的门面,总不能都是些粗鄙妇人。
这女子虽然皮肤黄了些,头发乱了些,但不难看出五官底子倒是极好,性子看起来也稳重,实在不行,到时候多敷些粉也就罢了。
在大管家手下做事,必须闻弦而知雅意。为什么说选到的人不必给二少夫人看过?不就是怕她见到稍微有些姿色的婢子再心生嫉妒,将人打发出去?
如此,却也说明在生辰宴上服侍的婢子,容貌绝不能太差。
点人的手将抬未抬,一道声音忽然冒出来打断,“大人,她的身家可不清白。”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人群里,一名女子越众而出,自信指认,“她是王财主家逃出来的小妾。”
即将被挑走的林寒玉:?
她不是今日刚混进来的吗?怎么就成了在逃小妾了?
原本就算没被那位刘管事点到,她也准备搞出点动静吸引注意力。只是没想到,马上要达成目的,竟莫名杀出来个拦路虎。
想以仆役身份名正言顺混入刺史府,也能挡了别人的路?
林寒玉难得愣神的工夫,被选中的那群人里,又有位妇人站出来说话,“我作证,她就是偷偷跑出来的。”
此人正是先前嚷嚷自己在王财主家帮过厨的那位,此时开口,几乎是要将这项指控坐实。
视线在二人中间转个来回,林寒玉顿时明白个七七八八。
恐怕这两人早就相熟,也都想攀上刺史府这个机会,这才一唱一和,想把自己这个面生的踢出去,赌的就是自己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口。
再看一眼四周神色各异的众人。这些人里,定然也有人与这二人是同乡,知道她并非什么逃妾。只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替个自己这个陌生人开口。
想通这些,林寒玉索性放弃辩解,横眉一竖,对着最先开口的女子怒斥,“你这刁奴,偷了钱被打发出来不算,还要陷害你的主人吗?”
转回头望向刘管家,眼圈一红,一滴泪恰到好处滚落,语气也软下来,“大人明鉴。累月饥荒夫君病逝,主家早早签下了放妾书,让妾自寻生路。”
“倒是这两个黑心奴才,趁乱偷走主人家的银钱,被发现后本是要被乱棍打死的,还是妾心软,放她们一条生路。”
“谁想到,她们害怕与妾身待在一处,丑事被抖落出来,竟然恩将仇报,污蔑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