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接话，“我压第二。”

“我也压第二。”

董晏和归纳答题卡，“你们再取笑我。”

董晏和很优秀，作为王东河钦点的班长，除了软件，接人待物有情商，硬件也得行，成绩差不能服众。

作为常年的第二，董晏和已经习惯。

他们在说笑，明亦蝶心无旁骛干着自己的事情，董晏和看她，担心她无聊，找个话题，“你试卷订正完了吗？”

“完了。”

明亦蝶点点头，她整理答题卡的手一顿，小声问道，“班长，你觉得这次试卷难度怎么样？”

“还好吧，就是生物和物理有点难，我听班上其他同学都觉得手感还不错，你觉得呢？”

董晏和说完，明亦蝶斟酌用词，这次月考确实中规中矩，但保持二中的一概的水准，在回班的时候，她在路上听到不少其他班的学生在哀嚎死了死了的情况。

“我觉得还行的。”

“你觉得压力大吗？”

董晏和的突然发问，扭头认真看她。

整理答题卡的人都蹲在地上，分散在走廊，明亦蝶角度是正对着对面。

教学楼灯火通明，四方的走廊从前后门的位置透着各个教室的亮光，远处的天不是深黑混杂幽蓝。

答题卡不时的抽动声传来。

明亦蝶抿唇，最后轻声道，“有点吧。”

“我记得你分班的时候化学还不怎么好。”

董晏和清点答题卡，将手头的三班答题卡都放好，“上次周考，你考了88，进步真大。”

“……我……”

明亦蝶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董晏和声音骤然降低，“如果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我，五楼社团教室也会有人经过的。”

“……”

明亦蝶看向董晏和。

眼底满是震惊的目光让董晏和侧近，小步挪动脚，左右歪头扫视周围，以免被其他人听到，“如果辛苦的话休息一会没事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自己很厉害。

二中的五楼是各个社团的自习室，除了周三的社团活动日和考试的分散考场，基本没人会去这些闲置的教室内。

这些教室通常大门都会打开，不会被锁上。

除非是偷偷谈恋爱的“野鸳鸯”。

明亦蝶有好几次错题错得崩溃了就去上面的506教室哭，哭完再去洗手间那里接一捧水泼在脸上，以免被人看出来自己哭了。

她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这事很难堪。

其实大家学得都很难受，但哭出来好像有点太夸张了。所以明亦蝶只敢坐在空教室悄悄地发泄自己崩溃的情绪。

明亦蝶浑身僵硬。

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样？

董晏和这话，是他看到了吗？

明亦蝶觉得尴尬，面上甚至感觉有团火在烧，她想呵呵笑，表达自己的不在乎，看见我哭又怎么了，又不是看到我在空教室谈恋爱。

但实际上，明亦蝶只想问，甚至只敢低着声音，“班长，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董晏和居然会看到她躲在空教室哭，她将分好的四班答题归纳放好等待董晏和的回答。

"挺早了，记不太清了。"

董晏和摇摇头，瞥见她眼底的紧张和戒备，保证到，“明亦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明亦蝶当然相信董晏和的人品，她嗯了声，想起什么，喉咙都发紧，“……那个……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吗？”

董晏和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明亦蝶既然都已经跑到空教室躲着人，肯定是不想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他小幅度摇头，很想说没人，但事实是，“卫述青那天和我一起上楼的。”

如果不是今天整理答题卡选到明亦蝶的话，董晏和会将这个秘密一直瞒在心里，永远不说。

他平时和明亦蝶并未有过多的基础，对于班级活动，明亦蝶不是积极的那批人，但如果安排她去做，她不会推辞。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董晏和对明亦蝶的印象就是班上一个存在感不强的走读i人同学。

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只和姚遥魏敏周边那一团的人接触，每天要和自己在其他班的朋友一起走。

但无意看到她在教室哭的时候，董晏和其实还愣了几秒钟才认出是他们班上的同学在哭。

此后，董晏和注意到明亦蝶上升的名次。

每次考试都进步，可谓是恐怖。

但如果一直只想督促自己前进，把压力抗在身上，反而到了后期，会撑不下去，堆积在一起的负面情绪只会像山洪爆发、最后崩溃。

董晏和有过这个状态，当时没人和他说，你可以来找我，我可以教你，他只能自己默默渡过那段黯淡苦楚的时间。

他看到明亦蝶，通过这个不太熟悉的女同学身上，她瘦削的背很直，身上有股怎么都下不去的劲儿，像是风雨飘扬的青竹，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不会屈服，会一次又一次再挺拔。

“他不会说出去的。”

卫述青比他还嘴严，但按照他的行为准则，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估计早忘了。

只是，董晏和想起那天卫述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哭的明亦蝶。

卫述青什么都没说，连眉都没抬，好奇、探究、讶然一丝都没。

他只看了三秒，随后转身离开，最后，董晏和和卫述青在四楼对面转角位置看到明亦蝶匆匆下楼去洗脸回教室才上楼。

那天，董晏和怀疑其实卫述青根本没认出来哭的人是明亦蝶。

所以卫述青也看到了。

看到她没出息哭的样子。

明亦蝶石化地凭借本能整理答题卡。

整理答题卡枯燥又无聊，一张张陌生的纸，看了一眼班级就开始分类，只有拿到自己认识的人才会稍微觉得有趣。

其他人都在聊着自己拿到了熟人的答题卡。

明亦蝶走神，第一批答题卡已经整理完，又被柯宇分了一批。

她漫游似的整理，将一张三班的答题卡放好，下一张答题卡赫然就是她心里想着的卫述青。

明亦蝶拿着答题卡，悄悄在心里开心起来。

现在整理的这一批是数学答题卡。

卫述青的数学答题卡，明亦蝶下意识看向他的选择和填空，和自己记忆里的答案分毫不差。

卫述青的字第一眼看下去就是很漂亮，数字带着连笔的感觉，解字游走的笔锋像是一把劲刀。大题计算过程很标准，在方框内整齐列着。

一张答题卡赏心悦目。

董晏和随意一瞥，眼尖看到答题卡上的名字，“卫少的试卷啊。”

他也看过来，一出声音让其他人的视线都看过来。

“数学答题卡吗？拿来我们看看。”

“刚才看了他的物理，就错了一道填空，逆天。”

“来来，看看他的数学。”

明亦蝶默默将答题卡递给他们。

蹲久了腿有点酸，明亦蝶想去厕所洗把脸，她起身，腿已麻，忍不住轻嘶一声，踉踉跄跄往厕所的位置走去。

她打开水龙头，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在出门转角处，她低头，轻捶自己的小腿，想着自己等会一定要快点结束，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其实已经撞上了，撞到了那个人的后背。

“不好意思同学……你没事吧？”

明亦蝶的鼻子被撞得有点疼，

她碰碰鼻尖，企图缓解疼痛。

明亦蝶抬头道歉，才看清撞到的人是谁。

卫述青站在她身前，正在拿纸巾擦手，瞥见明亦蝶的脸，他凝眸看她。

转角楼梯只有微弱的白炽灯，洒下白光，卫述青的脸从明亦蝶这个角度来看，他微蹙眉，冷冽的眼像是暴风雨前的大海。

“是我的问题，真对不起。”

明亦蝶只想赶紧道歉，不敢抬头看卫述青的冷脸。

她懊恼、惊愕在胸口蹦跳。

见到她脸上流淌的水痕，水珠从鼻梁滑落到下巴，明亦蝶颤抖着眼睫，上面扑簌有水珠，卫述青顿了顿， “不用道歉。”

又哭了。

他打算要回教室，明亦蝶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卫述青。”

卫述青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明亦蝶：“我在506哭的这件事，可以忘记吗？”

“……”

卫述青垂眸看向明亦蝶。

见到她紧张又祈求的模样，仿佛被他记住她在哭是什么折磨酷刑、奇耻大辱。

少女拿着纸巾挡住自己的脸，干燥的纸巾浸湿贴在脸上，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哭，呜咽声可怜得像是流浪受伤独自舔舐的小动物。

这种“矜持”又克制的哭，比嚎啕大哭、眼泪一颗一颗滴下更加有冲击力。

连哭都小声，不敢彻底宣泄，这么可怜的哭法，卫述青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明亦蝶站直的腿僵住，她忍不住悄悄动脚。

卫述青撒了谎。

“抱歉，我不记得了。”

卫述青说完，明亦蝶松口气，她以为卫述青会离开，打算回到整理答题卡的队伍。

“明亦蝶。”

卫述青出声，明亦蝶茫然地回头。

“如果觉得累，可以休息会。”

卫述青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我……”

明亦蝶被他这么看着，嘴唇翕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卫述青是说她在教室哭这件事。

心像是被人突然揪着似的，撒上一片柠檬汁，酸酸的，带着鼻酸。

明明其实不觉得委屈的，但此刻被卫述青看着，她有点想哭。

“明亦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卫述青朝着明亦蝶一步一步走来。

明亦蝶呆滞在原地，白光把她的影子拖长，但很快，她的脸被卫述青的影子笼罩包裹。

“走吧。”

“我让董晏和去换一个人来整理答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