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手足无措地去摸周若珩。
后者浑然不觉,自顾自委屈地嘟囔。结果越说越难过,眼泪顺着就淌下来,纪行舟跪到床边,对着周若珩,摩挲他的胳膊。
梅姨坐在床边,给他擦眼泪。
“别哭,别哭,好孩子,不能哭。”梅姨一遍一遍给他顺毛。
纪行舟半跪着将脑袋送到周若珩手边蹭了蹭,抱住他一整条手臂。
周若珩没说几句就睡着了。
梅姨等人彻底睡熟才抽回手,轻声道:“你陪他躺会儿,我再去熬点粥,等他醒了吃。”
纪行舟点头,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帮周若珩取暖。
以前应该也是这样,他还零星记得,周若珩从很早就喜欢挨着自己睡。
他血液循环不好,身上总是冷冰冰的,尤其是手脚。
梅姨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周朗华下楼,另外两人还站在客厅干瞪眼傻站着。
“人怎么样?”
“刚睡下。”
周既宇逮住周朗华,将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有什么办法吗?”
“他们俩的关系确实不受法律保护……”
周既宇一听立马泄了气。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周朗华想了又想,还是问出来,“他们俩那个什么意定监护是什么时候办的?”
“大概五六年前,年前办下来的,我看见过。”
周朗华点点头,“你们先去忙,等他醒了我问问他如何打算。”
周朗华心里其实还是有些难过的,这么大的事他竟从不知道,反倒要从一个小辈嘴里问出来。
周若珩一直睡到夜里才醒,早就错过饭点,但他最近发现自己只要在睡觉,醒了之后一定会撞进一双眼睛里。
无论他睡多久,无论什么时间。
“你怎么不睡?”
“看着你。”
周若珩轻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
周若珩又笑。
“对不起……”
周若珩头偏了偏,看见纪行舟缩在床边满脸小心翼翼。
“怎么了?来,躺我身边来。”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你不要难过。”
周若珩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睡前说了什么,“好,我知道。”
纪行舟又摇头,“你知道归知道,那你还是难过,该怎么办?”
周若珩歪头思考,“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要是又让你难过了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办?”
纪行舟一脸认真,“那你就打我一顿,或者找人打我一顿好不好?”
周若珩居然真的在点头,“挺好,有进步,至少这次没让我把你丢出去。”
“那你……”
周若珩指了指自己的下嘴唇,“那你表示一下,我就不跟你计较,怎么样?”
“不要……”
数次勾引数次遭拒的周若珩彻底绝望,眼里都没光了。
“我有那么丑吗?难道你对我就没点什么别的想法?”
纪行舟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不行,你不能这样。”
“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周若珩抱着臂,别过脸去。
纪行舟凑近些,在周若珩眼前晃来晃去。
周若珩闭眼装睡,临危不乱。
纪行舟见他果真不理自己了,只好出卖色相,将自己送过去,含住周若珩的薄唇,就只是微微含着,半分亲昵都没有。
但周若珩很好哄,抬手抱住纪行舟。
“吃饭了吗?”周若珩说完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又补充道,“你肯定不会吃,走,带你出去吃。”
纪行舟拽着周若珩,“你爸在等你,有事要说。”
周若珩恍然想起纪薄言的事,又躺回来,“那你饿不饿?”
纪行舟摇头。
“那等说完,再带你去吃饭,这么晚了梅姨应该已经走了,那我给你煮面,想不想吃?”
纪行舟摇头,又想起什么,立刻切换成语言模式,“梅姨还没走,她说要等你醒了,看着你吃完饭再走。”
周若珩哭笑不得。
纪行舟打开房门,叫了周朗华进屋。
父子俩对视一眼,半是回避半是尴尬地错开视线,周朗华浑身不自在,迅速切入正题。
“领养手续已经在办了,但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下来,但我担心这过程中还会出什么变故,那边也一直没消停。意定监护的公证文件,我找人重新复核过,法律效力没问题。”
周朗华看了纪行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但那边如果铁了心要打官司,光靠意定监护不够。他会拿你的病大做文章,这件事我们没办法,而且他要是跟你玩横的,你熬不过他。”
周若珩点头表示认可,这是实话,他确实先天不足,没等上战场就先输一截。
“我找律师谈过了,你要是想长长久久留他在你身边,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起诉。”
屋内瞬间安静,周若珩感觉到纪行舟像是被扎疼了,越缩越小。
从周朗华提到纪薄言开始,纪行舟就像坠入噩梦,他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非法拘禁,强制猥亵,故意伤害,还有他公司的那些黑账,但凡有一个能立案侦查,就够判。小宇走之前让我转告你,说唐悦前两天也回来了,她手里有证据,我找人评估过,足够判他非法拘禁和强制猥亵。那件事他们也跟我说了,你们俩要是同意,我立刻找人调查他跟那家福利院的资金流动,总能查出来。”周朗华看着纪行舟,“只要福利院能跟他扯上关系,那件事就算他一分,他跑不了。”
“咱们有物证,也有人证,胜诉的面很大。重点在于你们究竟怎么想。”
纪行舟眼睛里的情绪十分精彩,瞬息间闪过惊恐、无助、恐慌、最后是绝望,好像面前是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
“爸。”
周朗华立刻止住话头。
“你先出去一下,我跟他说。”
周朗华看了看纪行舟,轻叹口气,关门出去了。
周若珩坐起来些,把纪行舟拉进怀里。纪行舟的身体绷得很紧,直愣愣地梗在那,不躲也不靠。
“小舟。”
“纪行舟。”
周若珩双手捧住他的脸,“你在哪呢?”
“我在这呢,你看着我。”
纪行舟木然地看着周若珩,他在跟脑子里的声音对打。
“你要是不想打官司,我们就不打。还有很多别的办法,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就算只有公证书,我也能保住你。”
纪行舟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周若珩把耳朵凑过去。
“……那些事。”纪行舟像是在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字,“要全部……再说一遍?”
周若珩明白了。
他不是怕打官司,不是怕纪薄言。
是怕把那些事,那些被关起来、被束缚、被人胁迫、电击、幽闭、灌药的经历全部翻出来,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周若珩把他按进怀里,按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血管的弹跳。
“不说。”周若珩摸着他的后脑,“一个字都不用说。”
纪行舟在他怀里发抖,越抖越厉害。他的手攥住周若珩的衣服,攥得整条手臂都在痉挛。
“我——”
周若珩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我替你说,不想了,你什么都不用说。”
纪行舟摇头,摇得很用力,额头撞在周若珩的锁骨上。
“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周若珩再次捧起纪行舟的脸颊,呼吸打在对方鼻尖,“你说了算。”
纪行舟整个人缩在周若珩怀里,将自己蜷到最小,哭腔很重,“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周若珩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好。”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周朗华立刻开门探进来半颗脑袋。
“你们看着办,速度要快,他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周朗华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将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等到纪行舟逐渐稳定,周若珩才慢慢松手。
“饿不饿?”
纪行舟摇头。
“可我饿了。”周若珩假模假式地揉揉肚肚,
纪行舟又看了一会,慢慢从周若珩怀里退出来。
“那,出去吃?”
“好,陪我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