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关越看懂了,他说的是:“他死了。”
“他没死。”关越抓住他的手,又冷又硬,“周若珩没死,你听见了吗?他还在,他好好的躺在医院。”
纪行舟什么反应都没有,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跟雕像没什么两样。
关越对着电话:“你让周若珩接电话。”
“他刚睡着——”
“林熙,事有轻重缓急,他现在已经出现木僵症状,如果不能及时回来,他就彻底回不来了。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林熙又沉默了,犹豫徘徊很久,最终还是推门进去。
“老周,先醒醒。”
喊了半天周若珩才应,没来由地心脏漏跳一拍。
“你先缓一缓,老纪那边听说你出了事,急坏了,”林熙很注重用词,简单说了几句,“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话。”
两边都不敢开视频,只能通过只有头像的黑色屏幕,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
“小舟……”
关越赶紧把手机贴到纪行舟耳边,纪行舟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舟,你给我说说话,听到了吗?”
关越将声音开到最大,听到那边一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然后是林熙的惊呼还有钱景的怒骂。
“你看好他,我马上到!”林熙急吼吼地没等说完,电话就被挂掉了。
关越再拨过去,没人接。捏着手机边沿,蹲在纪行舟面前。
他还是那个姿势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光,推他也不动。
关越鼻子一酸,咬咬牙,想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纪行舟重得像铅块,关越根本拽不动,只能将他扶坐起来,靠在沙发边。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关越就已满头大汗。还没来得及将纪行舟的症状记录完全,发给导师,家里的门铃被按响。
开门的瞬间,关越惊呆了。
她看到了半小时前还躺在市医院病床上的人,此刻被周朗华背在背上,脸色惨白惨白的。
周朗华站定在客厅才把人放下,周若珩脚刚一沾地就要往下滑,被身后的林熙及时稳住。
钱景提个巨大的医药箱,满脸幽怨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病房里,周若珩根本握不住手机,是林熙一直举在他嘴边,他一声一声唤着,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频率,跟周若珩自己的很像。
纪行舟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周若珩已经晕死过去,没亲眼看见,只是事后听帕西夫人说过几句。
他当时状态不好,夫人也没敢多说,只说他那时候不动不听不应。
然后周若珩开始拔手背上的针头。
“你干什么!”林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你去了有什么用?”
周若珩的声音很轻,手却在发抖,试了几次没拔出来就用力扯,胶布撕下来带起一小块皮,血珠立马滚出来。
“我得去。”
“你这样怎么去?”钱景收到林熙的通风报信,从隔壁病房冲进来,一把摁住他的肩膀,“你刚稳定下来,还要折腾?你连这个屋都走不出去!”
“他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我不能不管他。要是连我都不管他,他要怎么办?”
钱景的手顿住了,将满肚子话憋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人只要不待在一起,就必定要出事。
周若珩继续拔身上贴的电极片,林熙想拦,被他使个巧劲躲开,那动作太轻太软,没加任何力道,让人不敢再伸手。
“不给你们添麻烦。”周若珩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温温吞吞的,像在安抚,却又不敢抬眼,“我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他说着掀开被,两脚探下去找拖鞋。
刚踩到地上就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栽。钱景眼疾手快捞住他,林熙从另一边架住他胳膊,这才勉强站住。
“我知道你们不情愿,”他明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无理,“但我真得去。”
钱景和林熙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周若珩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两人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被从外推开,三个人一齐抬头。
周朗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视线从周若珩身上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移到那两个架着他的人身上。
“爸。”
周朗华没说话,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他的动作很慢,好像在给所有人留时间编瞎话。
“要去哪儿?”
但周若珩不想说谎:“小舟出事了,我想去看看。”
周朗华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能走吗?”
周若珩脑袋低得更深,不敢抬头。他在等着意料之中的回绝,也明知道自己不会妥协。
周朗华从后半抱住他,对身侧两人偏头:“扶他坐回去。”
周朗华蹲下去,把拖鞋给他穿上,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打电话。
“到医院楼下接我,”他挂了电话,又拨一个,“李主任,麻烦给小珩办个出院,对,现在。我知道,手续回头补,我签字。好,好,对对对,家里有全套设备,让小钱跟我回去一趟就行,哎好嘞,麻烦您。”
周若珩根本没见过这样的周朗华,“爸……”
“小钱,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我跟主任打过招呼了,这瓶液输不完,”周朗华指了指被周若珩拔掉,现在晃晃悠悠垂在地上还往外滴答滴答的针头,“等回家你再给他打一针。”
周朗华对上周若珩大为震惊的脸,“你只要给我好好活,剩下的我都给你办。”
不止周若珩,连林熙也是一副痴呆脸,眨巴眨巴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夺舍了,要不就是周朗华被夺舍了。
然后周朗华做了一件更让人震惊的事:
他半蹲在床边,对周若珩拍拍右肩,“上来,我背你下去。”
“不用——”
“那你自己走得动?”
周若珩又不吭声。
周朗华强行将周若珩的胳膊搭在肩上,直起身,将他带离地面。
周若珩太轻了,轻到周朗华起身的瞬间顿在原地,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林熙拎着鞋和外套追上去,钱景先去储药室开药。
周若珩直到进了电梯还是懵的,总感觉周朗华有些不真实,可趴在他背上,看着那逐渐花白的头发,又是那样真实。
那是真实到谁都躲不过去的衰老。
出了大门,一阵风吹过,周朗华偏头,“冷不冷?”
周若珩摇头,已是暑月,哪里会冷,最多是被风吹得有些咳。
下车的时候周若珩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想再劳驾老父亲。
撑着车门想自己走,可惜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前些年有阵子他也是这样,走几步就累得不行。
纪行舟还总缠着要带他出门,说他总这样闷在家里更容易生病,他不想累小舟来回抱他,坚持不出去。
闹了许久,纪行舟就商量着要给他搞辆轮椅,周若珩拒绝得更加干脆。
可如今眼瞧着周朗华顶着不怎么健壮的身体还要替自己操劳,那份所剩无几的倔强终于消耗殆尽。
其实轮椅也没什么不好,妥协一下又能怎么样,至少能给身边人省下许多事。
“让我背你上去,还是打算走两步把自己撅过去,再被送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