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有事。”纪行舟陷入某种执妄,“他说过他会回来,他不会有事。”
纪行舟的声音在抖,“他说过。”
“我知道。”
“他说过!”纪行舟忽然站起来,往门口冲,被林熙一把扯回来,“他说过他会回来找我!他答应我的!”
关越没有极力安抚他的情绪,只是坐在一旁陪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知道。”
“他不会骗我的。”纪行舟抖得更厉害,“他不会。”
关越按住他肩膀,“那就等他回来,我们一起等。”
林熙在屋里略待了会儿,心里长了草,“我去医院那边守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纪行舟目送他离开,似乎在期盼他能忽然改变主意,带上自己,但是没有。
林熙头也没回,这是周若珩特意交代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去医院。
连周若珩平常打个针,纪行舟都会出现强烈的应激反应,更遑论场景与福利院高度相似的医院。
“饿不饿?”
纪行舟摇头。
“不饿也得吃,周若珩说了,让我看着你按时吃饭。”
她说着往厨房走,“冰箱里有菜,他打电话让我提前买的,都是你爱吃的。”
“你坐着等会儿,我马上就好。”
纪行舟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哗啦啦,嗡嗡嗡……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楼房里亮着零星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地方。
那个到处充满消毒水和血腥气的地方,到处都是不透光的墙,还有反反复复播放影片的大屏显示器。
其实那也还好,因为再后来,他就因为“病情危重”被单独关着,不到两平方米的狭小空间,连张像样的床都打不下。
只有一卷轻被,翻一下都会哗哗作响。
唯一不变的是每日被人追着问:“你还爱他吗?”
他的答案从未变过,于是疗程一次又一次延长,起先只是吃药打针,再后来就是永无止境的电击催吐。
“纪行舟。”
关越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房间内到处飘散着烟火气,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纪行舟真切地感觉到,他真的已经回来了。
他已经从那个地方出来很久了。
纪行舟坐到餐桌前,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翻搅,就是不往嘴里送。
“多吃点。”关越专心吃着,状似不经意抬头看他一眼,“凉了就不好吃了。”
纪行舟挑了两根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掉进碗里。
关越看见了,又装作没看见,继续吃。
“好吃吗?没放葱花,他交代的。”
就这一句话,纪行舟呼噜呼噜吃完了一整碗。
关越洗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看见纪行舟还坐在那里,盯着某处发呆。
“困不困?”
纪行舟摇头。
“不困也得睡。”关越百试不厌地用同一招,“周若珩说了,你不能熬夜。”
其实哪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心理治疗,不过就是心甘情愿的服从。
她领着纪行舟走到次卧,推开门,“这是你的房间,被子是新晒的,床单也是新换的,都是他交代的。”
纪行舟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开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桌面光秃秃的,没放什么东西,纪行舟看遍整间房,没找到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这很反常,跟记忆中关越的形象不太符。
关越从大学开始就是专业第一,专业课成绩是最不值一提的装饰,是她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家里也没有什么相框,关越上学的时候最喜欢拍照,很多志愿活动学校事后忽然要收“过程留痕”,都是跟关越现讨的。
这不是关越的家。
纪行舟脑子不太灵光,但他笃行自己的判断,对于周若珩,他总还有几分了解。
这是周若珩临时找来的,他名下最不起眼的一处房产,充当关越的家。
然后千里迢迢搭着人情把关越请来,求她看顾纪行舟。怕他多想,故意装出一副借宿的假象。
他都那样了,还有功夫操心这些。
纪行舟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关越站在门口,“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纪行舟:“他会给我打电话吗?”
“会。”关越确信,“他醒过来就会打。”
同一时间,医院。
担架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周若珩的心率已经掉到了四十以下。
“室颤!准备除颤!”
钱景翻看周若珩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充电200J!”
“让开!”
“砰——”
周若珩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乱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
“心率上来了,68。”
钱景吐出一口气。
“联系心内,让他们来人会诊。调两单位血浆,赶紧给他输上。”
“给刘医生去电话,让她快来看看这人是怎么把自己作到这的。”
钱景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第一次见他是在急诊,那时候纪行舟围着他忙前忙后,一脑门子汗,他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起先钱景以为他没什么大问题,是家属担忧过度,后来跟着刘医生看了报告单才知道。
这人病得跟教科书很不一样,完全是可以单独进教材研究的案例,可他好像一点不在意,对谁都笑,笑得想让人打死他。
接触久了才发现,微笑是他最大的谎言。
急救室外站着一排人,都在等结果。
出发之前周若珩早早给芙兮安排好了去处,跟纪行舟一样,将他二人分别安置在烟火气最浓的闹市居民区。
芙兮不敢一个人住,周若珩给陈思琪准了带薪休假,让她陪着待几天。
给周既宇和季远挪出时间回庄周,一连多日从经理到主管尽数离岗出游,想必公司状况不会太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脚轻一脚重。
来人披着大衣,形容憔悴,两鬓已经白了许多。周既宇只穿了白半袖,时不时抹一把汗,这人的外衣却还滚着一圈毛。
是周朗华,是刚从疗养院跑出来的周朗华。
大家形容尴尬,但周朗华谁也没看,站定到抢救室门口面壁思过。
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这半生加诸在周若珩身上的事都想过一遍。
他转过身,极其忐忑地,“他怎么样?”
周既宇:“路上停跳过两次,现在还不清楚。”
周朗华点头,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这一刻他好像再也不是什么一秒就能签下百万订单的商人。
他只是一个苍老的,无依无靠的父亲。
周既宇从没在周朗华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他一贯是强大的,或者是强势的。即便明知道会让周若珩不舒服,他也从不会说软话。
关心儿子最显而易见的方式就只是在关门的时候用手抵住铁块,亦或是在发怒时尽可能控制手上的力道。
“他小时候,”周朗华的声音很轻,不知在说给谁听,“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梅姨打电话给我,说他不肯去医院,非要等我回来。”
几个人齐齐看向他。
“我当时在开会,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项目,我说等我开完会,会议结束我就回去陪他。”
周朗华没再说下去,但谁都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果。他从来没陪过他,周朗华没有一次在周若珩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后。
“小时候他特别爱哭,那时候不知道,以为他是个爱闹的孩子,现在想想其实是因为身上难受。每次他哭就想让我抱着,可我那时候太忙了,他就一直哭一直哭,把脸憋得通红。”
“后来他再也没等过我。”周朗华神色哀默,“不哭也不闹,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哪里疼了也不叫人。我以为他是长大了,懂事了。”
他顿了顿,“其实是他不需要我了。”
走廊安静极了。
周若珩在抢救室待了四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
“急性左心衰,胸腔积液。”钱景摘下口罩,“先送ICU观察,等各项指标稳定了再转普通病房。”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一定。”钱景实话实说,“他太累了,身体透支得太厉害,让他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