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被抬下飞机时,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被绑束在担架上,塞进救护车,钱景一路跟着看着,眉毛皱得就差拧死苍蝇。
连想骂句脏话都找不到人。
“走吧。”林熙扯着纪行舟的袖子。
纪行舟像个雕像,看着机场出口来来往往的车辆,一动也不动。
林熙心里也乱,搜肠刮肚挤出来一句,“你在这,他舍不得走。”
纪行舟还是没动。
林熙叹了口气,加重语气,“他看见你这样,只会着急,你想让他着急吗?”
纪行舟被针刺了一般,快步走向出口。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林熙扯着纪行舟往外走,走到一半他的身体忽然有些不听使唤,双腿像是两条木棒。
“你给我撑住,”林熙咬牙切齿地,“纪行舟你要不是个混蛋,就给我撑住了!他拼了命把你带回来,你要是出事,让他怎么办?”
纪行舟站了几秒,径直坐进车后座,规规矩矩的,很老实。
他不能倒,他得好好的,还要去见周若珩。
“我能去医院吗?”纪行舟哀求道:“我想看看他。”
林熙强忍着难受,“你去医院又能干什么?你去了,他还要分心照顾你,但他现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了。”
看着纪行舟呆愣的表情,林熙自问说错了,赶紧找补:“你去了也见不到他,他现在醒不过来。”
纪行舟紧扣着手指,不再说话。
林熙深吸一口气,“他都安排好了,我带你去关师姐家住几天,你走那几年她一直跟着陈教授,现在已经是心理学博士了。有人照顾你,等他好了就去接你。”
纪行舟垂着脑袋,很小声地问:“谁照顾他?”
林熙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去。”
车子驶离前,纪行舟最后看了机场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机场的灯照出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被纪薄言的人押着,就是从这被送走的。
然后再回来,他就配不上最爱的人了。
窗外的夜景飞快掠过,霓虹灯,高架桥,还有无数一闪而过的门店商铺,街边小吃,地摊商贾,他离开太久了,太久没有见到这里的人间烟火。
与此同时,救护车在道上疾驰。
周若珩躺在救护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贴着监测电极片。
钱景坐在旁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血压多少?”
“68/42。”
“心率?”
“53,室性早搏频发。”
钱景实在忍不住不骂人,抓起对讲机,“再快一点,病人情况很不好。”
周若珩似乎听见了什么,眼皮颤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车子在颠簸,能感觉到氧气面罩里那股熟悉的塑料味。
他想到小舟,他应该已经到关越家,那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还有什么呢,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圈子,即便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最多也就难过一阵子。
除了小舟,他最对不起的应该就只有周朗华,遇上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操碎了心。
回国前晚,大家围在一起商量要准备的东西,周朗华时隔多日再次出现,语气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急切与激愤。
周朗华见他这个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他没有再勒令不许他胡闹。
“你知道你妈走的时候,我什么样吗?”
周若珩“嗯”了一声。
“那时候你还小,因为这事又住了院,你总说你病成那样我都不去看你。其实那段时间我也病了。我怕被你撞见,去了另一家医院。我想不通,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怎么就不要我了。后来我又觉得,我要是不那么忙,多陪陪她,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妈注定是要走的,我留不住。我想通了,病也好了,我跟你妈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分开是早晚的事。后来我就一心带着你,虽然你跟我不亲,但至少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拿出足够的钱。但你不一样,把一个什么人放在心上的代价太大了,你承受得起吗?”
“你们俩的事我从开始就没反对,只是觉得震惊,我总觉得只要是你想要的,就都好。但那孩子心狠,他能扔你一次,你能保证没有下一次?这一点你跟我太像,越是像我就越害怕,你跟他这么耗下去,你要没命的。”
“不一样,”视频声音外放,周若珩看着纪行舟笑,“她走的时候,是她不要你。”
“他没不要我。”
周朗华气笑了,“没什么区别的,孩子。决心想走的人,你留不住。这就是咱爷俩的命,我留不住你妈,你也一样。”
“我不会走你的路,”周若珩很笃定,“他爱我,我坚信他爱我。”
“你妈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爱,她一定会被我感动,可结果又怎么样呢?爱与不爱没什么要紧的,你有钱她就爱你,等到有人比你更有钱,她就会爱别人。”
“我不是你。”周若珩很累了,想结束这个话题,“你只是刚好爱了一个不那么好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差劲。”
周若珩将身体放软些,方才那个姿势压得他胸闷又气短。
“可你凭什么?”周朗华还是想劝他,“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走?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像你妈一样,有一天受不了了,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你那个病,你那个身体,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一直陪着你?小的时候精力旺盛,对你好也是一时新鲜,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知道吗?有自己的圈子了,他不会一直对你好的。他要是再走一次,你受得了吗?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爸活了一把年纪,你就打算让我孑然一身?”
周若珩想说凭他爱我,凭我每次住院要死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我,所以即便因他而死,我也甘愿。
那个不叫害命,最多只是把借给他的东西拿回去而已,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但他不敢说,说了周朗华又要有一顿说辞。
“就算退一万步讲,他爱你,跟你一样爱,那又能怎么样?他那个家庭,他那个爸,你受得住吗?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他怎么办?你小时候跟他好,替他瞒着他家里我都不说什么,因为你是孩子。他只是把你当成躲避家里风浪的港湾!就算,就算能维持一辈子新鲜感,那你要是死了呢?”
“他家里绝对不会同意你们俩在一起,就算我不反对又能怎样?哪怕你们俩所向披靡,彻底与纪家断了联系,你要是犯病死了,他一个人活着,你觉得他能活多久?”
周朗华情真意切,不只是劝周若珩,他知道纪行舟一定在旁边。
那年除夕,周朗华说“你们要面临的困难很多”。
从来不是说说而已,所爱隔山海,而人心中固有的成见就是那山海。
“你死了,他怎么办?他不得疯?他不得跟着你去?这些你想过没有?你就那么舍得?”
“小珩,”周朗华轻叹,“爸是过来人,爸知道留不住人是什么滋味,你听爸一句劝,别把自己搭进去。你们俩都别把自己搭进去,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少一个我都舍不得。”
周若珩胸口那点疼蔓延至全身,血液都被冻住了。
“小珩?”
周若珩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肉眼可见地软下去,几乎滑到地上。
周朗华嘶吼:“小珩!你说话!”
周若珩想吸气却吸不上来,卡在半路。
“周若珩!你说话!你到底怎么了!纪行舟呢?你快看看他!”
周若珩身上软绵绵的,往边上倒,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很温柔。
手机掉到地上,屏幕朝上,里面是一张目眦欲裂的脸。
“周若珩!你说话!你给我醒着听到没?”
纪行舟怀抱着周若珩,一直在叫他。林熙暴力破开药瓶,撬开周若珩的嘴。
周既宇捡起手机,对着屏幕,“叔,我先挂了,他不太好。”
“你别挂电话!”周朗华又吼,“别挂!让我看着!让我看着他!”
周既宇愣了一下,环顾一圈,没找到合适的适合放手机的支架,于是将镜头翻转,用后置镜头对准周若珩。
周若珩倒在纪行舟身上,根本坐不住,眼睛半闭着,全靠纪行舟支撑。
周朗华远远看着,纪家那小子倒是尽心,跟他印象里的从前一样。可如果当真什么都没变,又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
周朗华不理解,也不想原谅。有那样的爹,儿子做出什么事都不过分。
纪行舟不停地给他顺气,周若珩有些反应,他就问一句接一句,不停地哄。
周朗华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扭头刚好看见刚刚打饭回来的何晓晴,周朗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开始重新审视那句话,又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爱了一个不那么好的人,而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托付。
周若珩缓过来,把手机要过去,周朗华火速抹了把脸。
“不疼了?”
周若珩微不可察地点头,靠在纪行舟身上没起来,也起不来。
周朗华盯着他,盯着那张白里透着青的脸,还有那双满是疲惫的眼睛,“行,你看着办吧,管不了你,我啥也不说了,可受不起你吓唬。你想干啥干啥,上老纪家房顶我也不管,你爹我大不了给你递把梯子。”
周若珩笑出声。
这老头,见面就吵,见不着还担心,实在别扭,怎么就这么别扭。
车子又颠了一下,周若珩的意识沉得更深。
关越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四楼,没电梯。
爬到一半纪行舟忽然停住。
林熙停下等他,“怎么了?”
纪行舟撑着楼梯扶手,喘着粗气,“没事,走吧。”
“你也心脏疼?”
“没有。”
林熙盯着他看了几秒,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半,关越开着门等在门口。
看见纪行舟,笑着把他往屋里迎,“快进来快进来,小舟好久不见呐。”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两杯刚倒好的温水。
“坐。”关越指了指沙发。
纪行舟像是刚到陌生领地的惊弓之鸟,揪着衣摆站了好久,站到杯里的水放冷了,他才贴着沙发边微坐。
“周若珩给我打过电话。”关越又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在我这住几天。他交代了很多事,从早起到入睡,唠唠叨叨跟我念了一个多小时。”
“他还说,”关越顿了顿,在给纪行舟反应的时间,“如果他那边有什么事,让我照顾你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