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骨节分明。
青筋凸显的手背上有一道不算明显的疤。
这一眼,周韫宜想起了昨晚。
她其实想不起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昨晚酒的后劲太大,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哭了。
但现在,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些零星碎片——
就是这只手,力道很轻地给她擦眼泪。
模糊昏昧的光线里,陈淮洲语气温柔,说:“别哭了。”
“周周,周周?”林嘉岁在电话里叫她。
头一次,周韫宜应得心不在焉:“嗯,你说。”
好不容易,终于电话结束,她却听到陈淮洲说:“到了。”
周韫宜一怔。
这么快么?
她还没有好好和陈淮洲说过话。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名为遗憾的情绪忽然在这一刻从周韫宜心底漫了出来。
好像……会跟着她很久很久。
周韫宜自认从小到大她都是很会克制,也很能消化情绪的人。
可此刻这股遗憾却将她裹挟。
怎么也挥不掉。
直到她被陈淮洲带着走进一家早餐店。
热气腾腾的各式早点,扑鼻诱人的食物香,热闹但不吵人的说话声笑声……
鲜活的烟火气堪堪将她从漫无边际的情绪里拉出来。
还有梅花。
入座的桌上,一枝绿萼梅静静插在玻璃花瓶中。
更让她意外惊喜的是,不经意的一瞥,她竟看到窗外还有一树的绿萼梅在悄然盛放。
冷冽悠长的幽香若隐若现。
点缀在烟火气中,别有一番韵味。
周韫宜的眼睛情不自禁就亮了起来。
她喜欢梅花。
陈淮洲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她凑近细看梅花的模样。
眼中盛着点点笑意。
头顶的灯光落下来打在她不施粉黛的脸上,又长又密的睫毛在光影下,比鸦羽还要漂亮,总叫人移不开眼。
陈淮洲静静看了几秒。
“想吃什么?”
周韫宜转过头,眼中笑意还在。不期然撞进对面人眼里,他正看着她,眼中亦有笑意。
“陈淮洲,”忍住了没有挪开眼,她轻声,“我请你吧。”
无论是谢谢他昨晚的照顾,还是……赔罪她做了那样的梦,理应都该她请。
虽然远远不够。
只是陈淮洲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似的,话还没全说出来,他的手机就已经递了过来,屏幕上是扫码点单的页面。
陈淮洲懒懒地笑:“没有让周医生付钱的道理。”
“我……”
“周医生,我饿了。”
“……”
周韫宜到底还是接过了手机。
陈淮洲顺手拆了桌上的餐具,用热水将碗筷仔细烫过一遍,接着倒了杯喝的,最后很是自然地放到周韫宜面前。
周韫宜看见了。
她静了静心,习惯性地想说谢谢,但话到了嘴边,脑子里却一下想起上车时他说“客气”的模样。
“周医生。”
迟疑间,男人的声音清晰钻进了她耳里,一如既往的慵懒干净。
周韫宜指尖微顿。
不知怎么,她忽然分神地想,自重逢以来,他似乎总是这样叫她周医生。
“……嗯?”
她明显觉得陈淮洲是有话要说的,但视线相对,他只笑了下,而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挺拔的身影带过阵微风,桌上的梅花香似乎和薄荷味混在了一起,一块儿飘上她鼻尖。
周韫宜在一片热闹的声音里,听见了陈淮洲像是随口说的两个字——
“等我。”
周韫宜盯着手机屏幕。
到底没有忍住,过了会儿,她目光追了过去。
他走到了后厨透明窗口那,胳膊随意搭在台面上,姿态足够的漫不经心。他似乎和店里的人很熟,忙碌打包的人看到他瞬间满脸惊喜笑意。
两人说了什么。
陈淮洲像是要转头看过来。
……
陈淮洲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一杯水,放到周韫宜手边。
“喝点。”
水是漂亮的浅琥珀色,凑得近了,还能闻到浅淡的花香。
周韫宜抿了口。
果然是蜂蜜水。
很清甜,很好喝。
周韫宜忍不住又喝了口。
当温度适宜的蜂蜜水再次滑过喉咙的那瞬间,她忽然反应了过来,酒后喝蜂蜜水会舒服些。
所以刚刚……他是想问自己还有没有不舒服么?
双手捧着杯子,周韫宜低着头,慢吞吞地又抿了好几口。
最后还是没抵住心底的念头,她抬眸,朝陈淮洲看了眼。
陈淮洲懒懒散散地靠着椅子,低着头,速度很快地选了几样吃的下单。
手机随意扣上桌面,他看向周韫宜。
“最近有时间么?”
周韫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淮洲哼笑了声,像是气笑。
“周医生。”
他手指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敲桌面:“我是说,最近有没有时间。”
“说好要请周医生吃饭。”他像是加重了语气,又像是问得随意,“不记得了?”
周韫宜莫名觉得那手指像是敲在了她心上。
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记得,从没有忘记过。
她和陈淮洲在半年前的一次救援中意外重逢。
那晚她连做了好几台手术,好不容易有时间喝口水的时候,又有伤员送了过来。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和陈淮洲遇见。
他一身军装,沾满血迹灰尘,甚至有几处地方破了口子。
而她也好不到哪去,一身白大褂早已不再洁净。
他受了伤,身上有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看着血肉模糊。
是她给陈淮洲做的处理和包扎。
那场救援持续了好多天,但她和陈淮洲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他忙着救人,她也是。
再见面是在澜城,在她工作的医院。
那天天蓝如洗,明媚阳光追着他,他单手插兜,朝她笑了下,一如高中那会儿耀眼,又满身蓬勃的少年气。
“周医生,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那顿饭,其实算没吃成。
后来陈淮洲和她说好了等他出任务回来后补一次。
还说,他有事和她说。
原来,他还记得。
周韫宜的心跳好像快了起来。只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似乎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在了其中。
捧着杯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下,她努力压住,看向陈淮洲。
“有的。”
话出口的瞬间,她分明清楚感觉到,先前那股还残留在深处的遗憾突然一下就消失了。
像是有声音在温柔地告诉她,不必遗憾,她也不会再有遗憾。
16岁的时候,看他一眼就能偷偷开心好久。
而现在。
她可以不用躲闪地就看他。不用再和当年一样,为了自然地看他一眼,把周围其他人都看一遍。
她和陈淮洲还会再见面。
下一次,下下一次。
她还能,偷偷开心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