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凝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原本应该在休假的周韫宜一身白大褂,正认真地在电脑前敲着什么。
“周周?不是休假吗,怎么又过来啦?”她捧着奶茶跑过去,一眼瞧见电脑屏幕上是手术记录,看时间还是昨晚的通宵手术。
“昨晚把你召回来了?提前销假啦?”
周韫宜打下最后一行字,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脖子,这才抬头朝顾凝弯弯唇:“嗯。”
顾凝喝了口奶茶,难喝的差点吐出来。
她撇撇嘴,嫌弃地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说:“周周,你知道其他医院是怎么说我们仁和心外的嘛?”
“什么?”
“牛马中的牛马,牛马中的战斗机,”顾凝一本正经,“还是没有休息的顶级牛马。”
周韫宜轻笑出声。
“也没那么夸张。”她回想了下,“我昨天睡了可能有……十二个小时吧。”
昨天吃完早饭她就被陈淮洲送回了家,只因吃饭时她没忍住打了几次哈欠。
陈淮洲说要送她回去时,她其实……不是很想回去。
至少,不想那么早。
可他眼睛看着她。
“周医生。”
“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算上睡前翻来覆去懊恼的时间,差不多是有睡了那么久。
久违的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神清气爽,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十二小时?!”
“周周!”顾凝一脸的痛心疾首,“你怎么能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出那么扎心的话!”
“那……我收回这话?”
顾凝张嘴就要说不行,眼一瞥,看见周韫宜笑得眉眼弯弯,唇边梨涡浅浅,好看得不行。
又似乎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笑这么开心?有好事啊?”
“没有啊,就是睡好了。”周韫宜放下刚拿起的手机,低头喝了口水,语气没什么变化,嘴角却微微翘了下。
顾凝不疑有他:“不过还真别说,周周你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诶,有种睡眠充足气血也充足的美。”
“果然不上班才是最好的医美。”
“唉,”她幽怨,“我也好想休息,睡它个天昏地暗。塔罗还说今年我能遇到正缘呢,都没有休息怎么遇到嘛。”
说到这,顾凝忽然想起来:“诶对了周周,你的准么?”
周韫宜又不自觉拿起了手机,在看微信。确切地说,是又在看那个昨天被她置顶的微信。
昨晚八点四十分的时候,陈淮洲问:「周医生,睡得好么。」
发的是语音,声音是一贯的散漫。
那会儿她刚到医院,只来得及回一句:「在医院,有手术。」
聊天记录就停留在这。
“周周?准不准啊?”顾凝凑过来。
周韫宜回过神,按灭屏幕:“什么?”
“就塔罗啊,”顾凝说,“上半年我不是给你看运势,牌面显示未来三个月内你会和一个朋友久别重逢。还记不记得?快告诉我准不准。”
周韫宜眼睫忽地颤了下。
顾凝在去年迷上了塔罗,喜欢到硬是在心外本就不多的休息里挤出了时间找了老师专门系统学习。
出师后,她们科室的人成了她的第一批试验对象。
事业、婚姻、财运,看什么的都有。
轮到周韫宜时,她其实没什么要看的想看的,但架不住顾凝撒娇的眼神,到底也不想让顾凝兴致落空。
恰好那天是春分,顾凝说不如看一个四季牌阵。
她点点头,说好。
之后她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和陈淮洲重逢的那晚。
四目相对时,陈淮洲先开口的一句“周韫宜,好久不见”,突然就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早就被遗忘的塔罗——
「未来三个月内,你会和一个朋友久别重逢。」
她甚至有一秒钟的分神,不受控制地想:那个朋友,就是陈淮洲吗?
但那时的情况容不得周韫宜分出时间多想。伤员一批批地送来,她忙得不可开交。
陈淮洲亦是,包扎一结束他就又开始争分夺秒地去救人。
她只是在那天深夜,在终于有时间可以休息喘口气的时候,忍不住往陈淮洲可能在的救援方向看了一次又一次。
忍不住,在心中恳求,希望救援顺利,希望陈淮洲平安不再受伤。
那晚雨下下停停,救援的难度、危险都在增加。
在她又一次低头看手机,想看天气究竟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时,无意间一瞥,她后知后觉看见了时间——
23:59
6月21日,星期五,五月十六
夏至。
雨声嗒嗒地敲着耳膜。
一声又一声。
周韫宜忽然就想起,那年她初见陈淮洲的那天,也是夏至。
-
16岁那年最大的变动,大概是周韫宜离开从小生活的平江,转学到京北上高三,然后在那高考。
她是下午一点多到的京北高铁站。
不像平江正遭受梅雨和台风的双重袭击,京北却是艳阳高照,还没进入七月,就热得像是要被太阳烤化。
风都是燥的。
来接她的是她妈妈周如箐的助理。
车一路平稳又顺畅,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四中门口。
——未来一年她上学的地方。
“周周。”
才推开车门,周韫宜就听到了周如箐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周如箐从几米外的车里下来,一身职场精英女性的打扮,踩着细高跟,头发盘起,气场干练又凌厉。
“累不累?吃饭了吗?”周如箐看了眼手表,算算时间或许来得及,“手续办完妈妈带你吃点东西。”
周韫宜摇头:“不用了妈妈,我在高铁上吃了午饭。”
其实没怎么吃。
高铁上的盒饭选择少,味道也一般,她吃了一口后就没了胃口。
但她知道周如箐很忙,这段时间也只有今天能勉强抽出时间陪她办理转学手续,办完就要立刻离开京北出差一周。
周如箐又看了下时间。
“行,那先进去吧。”
只是还没跨进校门,周如箐接了个电话,她神色没什么变化,但语气冷了下来:“……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
“周——”
“妈妈,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周韫宜朝她弯了弯唇角,“资料我都带齐了,很简单的事。”
周如箐抱歉的话一下堵在了嘴边。
直到这会儿她才突然发现,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亭亭玉立。不再是记忆里离婚那年眼里堵着泪不肯掉的小小模样。
和前夫十多年一地鸡毛的婚姻里,周韫宜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的周周乖巧、漂亮、聪明、学习好,从不叫人操心,从小就是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但不知道什么起,周周变得不再依赖人,变得独立自主,也变得很少和人有亲密接触,再没有小时候会仰着小脸撒娇的样子。
是性格就是如此,还是受离婚影响,亦或是这些年她没办法陪在身边导致。
周如箐发现自己竟然不清楚。
有时候她宁愿周周不要这么懂事。
但最终周如箐只是说:“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周韫宜听话点头。
在周如箐转身要走时,又说:“妈妈,注意休息。”
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
周韫宜资料齐全,学习成绩在平江时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年纪小人看着又乖巧,没有老师会不喜欢这样的好学生。
办手续的老师说话都温柔了好几分:“下周一上课,会有班主任带你去班里。等会儿我先带你去办公室见见她。”
“对了,下月初期末考,要加油哦。”
四中是重点高中,高一高二周末放假,逢周五学校会早放学。
而今天正好就是周五,这也是让周韫宜周一再来上学的原因之一。
周韫宜接过笔和要填的表格,朝老师浅浅一笑:“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老师瞧见她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只觉漂亮极了。趁着她填表,又温声给她介绍了下四中,以及目前年级的分班情况。
周韫宜一一记着。
等结束离开是半个多小时后。
因着京北和平江的教材高考都不同,来京北前周如箐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对一的补习班,手续办完就可以去上课,就在四中附近。
周韫宜看了眼时间,决定提前过去。
她是从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离开的。
这会儿正是上课的时候,教学楼很安静,唯有外面树荫里夏蝉在此起彼伏不停地叫。
和蝉鸣一块儿响起的,是一道劈头盖脸的骂声——
“怎么着,您是昨晚做贼了,还是头悬梁锥刺股奋笔疾书了?怎么这么能睡呢?还上什么课啊,回家继续睡得了。”
周韫宜刚走下层楼到楼梯口,正好看见是一个高高胖胖的男老师在训人。
背对着她。
周韫宜没多看,继续下楼梯。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清晰地传到了耳中——
“哪儿能啊。”
干净、清冽。语气有点儿懒倦,却张扬着一种独一无二的少年气。
不知怎么,周韫宜脑中忽然想到了夏日里山间的清泉。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男老师像是气笑了:“你小子就仗着成绩好……”
……
上完补习班又吃完晚饭已经是七点,天渐渐暗了下来,大片静谧的蓝铺满上空。
周如箐住的地方也在四中附近,周韫宜打算慢慢走回去,边消食,边在脑中消化今天补课的知识点。
忽地。
脚下被什么绊了下。
周韫宜低头。
一只大概三四个月大的小黑狗一口咬住她的裤脚,瞧见她看它,又开始围着她脚边转,边转边欢快地摇尾巴。
才蹲下去,它就用小脑袋来蹭她手心。
还呜呜呜地叫。
“你走丢了吗?”
“呜呜呜。”
“你……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