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的卯时,戚寻是被阿福压醒的。不是踩,不是尾巴扫,是压——阿福把自己整个身体摊在她的胸口上,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开,肚皮贴着她的锁骨,尾巴垂在她下巴上,以一种“我是一床活体毛毯”的姿势睡得像一尊橘色弥勒佛。戚寻睁开眼,和阿福对视了一瞬。阿福的眼睛没有睁开——它根本没醒。它只是在她胸口翻了个身,把肚皮从朝下翻成朝上,尾巴甩过来正好搭在她嘴唇上。
她把阿福从胸口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发现窗纸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印满枣树枝叶的碎影子。不是天还没亮——是窗纸结了霜。一层极薄的霜花从窗框底部往上蔓延,霜纹细密而均匀,边缘在晨曦中泛着淡蓝色的冷光。戚寻在心里对自己说:立冬了。这是今年第一场霜。寒露的霜是象征性的,意思意思就收手;霜降的霜是来打前站的,告诉你冬天已经在路上了;立冬的霜是正式通知——冬天到了,把棉袄翻出来,把炭火备足,把猫从胸口上摘下来的时候轻一点,因为它会觉得你是它的人形暖炉。
推开门的瞬间,冷空气像一盆凉水迎面泼来。枣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整座杂役院都被霜镀了一层极薄的银边——石板上、井沿上、猫窝的屋檐上,每一处都泛着同样的银白。阿还蹲在石台上,面前一字排开四只已经长成大猫的“小猫”,正在用前爪挨个给它们舔毛。戚寻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觉得阿还大概是青岚山最称职的母亲——从教爬树到教舔毛,从教用猫砂到教怎么在丹堂长老开小鱼干罐时第一时间冲到灶台边,它用了几年的时间把四只什么都不懂的毛球教成了合格的青岚山猫。她在心里默默给阿还颁了个奖:青岚山终身成就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奖太正式了,阿还大概不稀罕——它只稀罕小鱼干。
丹堂长老已经在杂物间门口支起了大铁锅,正在煮立冬粥。他把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逐一倒进锅里,每倒一样就在小本本上划掉一个条目。戚寻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清单,发现今年的清单比去年多了两行新条目——“阿拾父亲不吃桂圆,桂圆减半,加薏米”“阿归不吃花生,花生另装小碗”。她在心里默默给丹堂长老加了条标签:青岚山第一任饮食禁忌数据库管理员。不是笑话他——一个人能把全院每个人的口味禁忌都记住并且每年更新,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认真的在乎。
阿福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直奔灶台边它那只铜水碗。碗里的水结了一层极薄的冰,阿福低头舔了一口,被冰得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用爪子把冰层拍碎,继续舔。戚寻看着这只橘猫对着冰水又嫌弃又舍不得走的样子,忽然觉得阿福大概是全院最像它命名人阿拾的生物——阿拾当年从深渊底下爬上来也是这样:饿怕了,但不怕饿;冷怕了,但不怕冷。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缩,是换个方式继续。
“立冬粥要熬一整个上午。”丹堂长老把锅盖盖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立冬是冬天的第一天,粥要熬得浓稠,料要放得足。喝了立冬粥,一个冬天都不冷。”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在丹房里炼丹药,总觉得药性越猛烈越好——筑基丹要让人一口气冲破瓶颈,培元丹要让人立刻恢复元气。后来发现不对——治病不是打仗,不能用猛药。最好的药是慢慢调的,像立冬粥一样,不温不火,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从胃里暖到指尖。炼丹也一样——最难的丹不是最烈的丹,是不烈但能让人慢慢好起来的丹。”他拍了拍粥锅的盖子,转身去灶台边继续忙活。
午后,阿拾的父亲在猫窝边给阿福量体重。他用的是赵老四打的那杆小铜秤——秤盘上垫了一块阿福专用的小毯子。阿福趴在秤盘上,四只爪子垂在边缘,尾巴在秤杆上绕了半圈,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阿拾的父亲把秤砣拨到合适的位置,低头看秤杆上的刻度,说比霜降时重了一些。他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数字——那是他自己做的记录本,封面用桑皮纸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