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的卯时,戚寻是被一阵极有节奏的敲击声唤醒的。不是阿福——阿福正趴在床尾,把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尖上,睡得像一尊刚出窑的橘色瓷枕。敲击声从杂物间传来,沉闷、均匀,带着铁与木碰撞时特有的钝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枚极小的钉子,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点上。戚寻披上棉袄推开门,发现阿拾正蹲在杂物间门口,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砧。铁砧是赵老四用废料给他打的,只有巴掌大,砧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常年敲打同一个位置留下的印记。
阿拾左手拿着一把还没装柄的茶剪,右手握着那把他自己打的小锤子,正在往铆钉上敲最后一锤。他敲下去的动作极干脆——手腕不动,只靠手指的收放来控制落点,锤头在铆钉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把茶剪举到光下,开合了两次,刃口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泽。那是淬火时温度控制得当才会出现的颜色,赵老四说过,这层色叫“秋月蓝”——只有在秋分前后淬出来的铁才会带这种颜色,因为秋分的水温不冷不热,淬火最稳。
“秋月蓝。”阿拾把茶剪放在石台上,“赵老四说,一年只有秋分前后能淬出这个颜色。春分的水太冷,淬出来的刃发白;夏至的水太暖,淬出来的刃发黄。秋分的水刚好——不冷不热,淬出来的刃带一层极淡的蓝色,像中秋的月亮。”他把锤子收进工具箱,用手指抹了抹铆钉边缘的毛刺,“这把是给阿归打的。她手小,市面上的茶剪刀柄都太粗,握久了虎口疼。我量了她的手,把刀柄缩窄了几分,又往握把上缠了一层软藤皮。”
戚寻拿起那把茶剪,握在手里试了试。刀柄的粗细刚好卡在虎口最舒服的位置,软藤皮缠得极紧实,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阿拾说缠藤皮的手法是他爹教的,和搓草绳同一个原理——力要匀,圈要紧,收口要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戚寻放下茶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在青岚山住了好几年,从最初那个只会说“跑得快”的少年,变成了能独立打出一把淬着秋月蓝的茶剪的匠人。他的虎口有一层薄茧,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已经泛白的旧伤疤——那是他第一次打弹簧时锤子砸偏留下的。当时他说“下次不会了”,戚寻以为那只是逞强。后来发现不是——他真的没有再犯过同样的错误。
“你爹呢?”戚寻问。
阿拾朝灶台方向偏了偏头。阿拾的父亲正蹲在灶台边,面前摊着一排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扁豆。扁豆是秋分时节的时令菜,豆荚饱满,边缘带着极淡的紫色,每一根都被他掐头去尾,把两侧的老筋抽得干干净净。他干这活时表情很专注——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安静的投入,和在封印遗址拆第一棵茶苗草帘时如出一辙。他把抽好筋的扁豆码在竹篮里,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戚寻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刚从深渊夹层里出来时,手指僵硬得连草绳都搓不好。那时候他每天擦那块铁片,反复地擦,擦了几个月。后来他开始搓草绳,编竹篓,给茶园培土。现在他在择扁豆。择扁豆和搓草绳,在旁人看来毫无关联,但他做这两件事的姿态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豆荚一端,轻轻一掰,再顺着豆缝把老筋抽出来。动作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到位,没有一根老筋漏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大概所有手艺都是通的,不是手巧,是把一辈子都用来做这些事,做到手比脑子快,做到不需要想就知道怎么做。他在封印夹层里想了太多年,现在不过是把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用手再做一遍。
早饭后,丹堂长老带着阿归在枣树下分拣秋茶。秋分是秋茶季的起点,过了秋分,茶树开始为过冬储备养分,叶子里的芳香物质浓度达到全年最高峰,采下来的芽尖炒出来比春茶更香,比夏茶更醇。丹堂长老说这叫“秋香”——春茶是往上飘的香,秋茶是往下沉的香,沉到底之后在舌根上慢慢回甘。他把芽尖按大小分了三档,最大的那档单独放在一个竹筛上,说这批是东边坡地最老那批青芽茶树采的,树龄比阿归的年纪大好几轮,叶子厚实,炒出来的茶能泡九泡以上。阿归在旁边帮忙分档,手指在芽尖间灵巧地翻飞,分得又快又准。丹堂长老看着她分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分茶的手法和你剥莲子时一模一样——手指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