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起一把,将缠绳往外拨出一道细缝,里面也有隐约的刻字。
“这些绳布下面裹着的都是祈福的刻字,听说解开就不灵验了。”赵匡胤站在她身后道。
蒲照今点点头,如数将剑都小心放回去,只留下那把半成品,她问:“什么是向阳枝?”
赵匡胤道:“就是一棵桃树上最东边最高处的树枝,越东越好,越高越灵。传说桃树顶离天最近,摘下树枝时不要伤到桃树,刻下的愿望便能借着桃木的长势上达天听,所以祈愿的人都爱去东山的悬崖峭壁上寻桃树。”
蒲照今道:“听起来这木材寻着很是不易,怎么独独这把没有做完呢?”
她从前听过求财、求平安、求高分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求取智慧和心神。明净安宁,这也能算作许愿吗?
赵匡胤道:“我也曾问过叔父,这削剑的人为什么费劲心神地求取祈福剑,却又如此干脆地舍弃了。”
蒲照今顿时大为好奇:“你叔父怎么说?”
赵匡胤道:“他说这刻剑的人那时同你我一般大的年纪,是个跑四方的走商。他千辛万苦摘了桃木枝来,每日天不亮都来观里刻剑。后来有一日,那少年突然摔了剑说,路见野无青草,饥民坐地号哭,而旻天降丧,神不与福助,皇天后土,既应许无门,他亦不愿再将希求付诸鬼神,一遍遍在这里刻舟求剑了。”
听起来像是某种寄望的断绝。
蒲照今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后来呢?”
赵匡胤道:“后来,听说他弃商从军去了,临行前,将这木剑交于我叔父处置,叔父觉得丢了可惜,便一直置在这里了”
蒲照今喃喃道:“真是极有气魄的人啊。”
赵匡胤大为赞同:“不错,世上不忍见之事良多,光求神拜佛有什么用,见不太平,便投身去致太平,这是大气魄,你觉得呢?”
蒲照今摇摇头,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要相信什么本就很难,如此决绝的舍弃,听起来更为不易。”
她手指摩挲着那行刻字,心里却很想见见这木剑的主人,好当面问问他,一颗不愿付诸鬼神的心,要如何安置呢?
她不由问:“这木剑可以送给我吗?”
赵匡胤有些不解:“放着也无用,送你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满墙挂着的尽是无稽之谈,祈神还是防鬼都够呛,要不我还是给你打把铁的,防人倒是趁手。”
蒲照今好笑道:“我又不与人起争执,要趁手的做什么,何况不是有赵大哥在吗?这把木剑就很好,我喜欢上面的刻字。”
赵匡胤讪讪道:“也好。”
蒲照今看够了,将木剑系在腰上,转头问:“你说要准备给我看的法子呢?”
赵匡胤嘿笑一声,引她来到书桌前,上面铺着一大张麻纸,旁边是一个造型奇怪的木具,前端的圆斗中填满了丝棉,侧边的转轮上缠满了棉线。
“这是什么?”蒲照今问。
“木匠画型用的墨斗,”赵匡胤往圆斗中倒入些墨汁,摇动转轮,将浸满墨的长线拉得笔直,随即从中间揪起,轻轻一弹,墨线在纸张上留下一条清晰规整的划线来,“量布的铜尺倒是也能借到,不过要是用来画线的话,我觉得这个更好用些,怎么样,还合你意吗?”
蒲照今突然想起小学上课时,数学老师也这样把粉笔涂抹在长线上,拉直弹到黑板上来画图。她摇着线轮,也试着弹了两下,高兴道:“又快又直,好用极了!”
赵匡胤又从怀中摸出一支笔来,变戏法一样捧给她看:“画直线的东西有了,写小字的也不能缺,再来试试这个。”
蒲照今接过来,那笔是用竹枝一体雕刻而成的,上端齐平,笔杆中空,下端则削成笔尖的形状,尖端中甚至开了一道分岔,受力就会分出一道导墨的毛细缝来。
她接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不就是……”
除了没有储墨的墨仓,这不就是竹子做的简易版钢笔吗?
赵匡胤觑着她的脸色:“怎么了?这是竹梃,可以蘸墨点漆来使用,比毛笔写字硬一些,也细一些,我想可能符合你的要求。”
“很符合,”蒲照今郑重地抬头看着他,“赵大哥,谢谢你!”
赵匡胤诶呦一声,稀奇道:“怎么了,好端端地突然说这个?”
蒲照今愧然道:“我觉得我昨日太……悲观了。”
她心底的声音却道:不,其实是太傲慢!
东方有鬃毛笔,西方就有羽毛笔,现代有钢笔,古代就有竹笔,因地制宜,因材制宜。但不管是什么时候,人的勤劳和智慧好像都是相通的。
赵匡胤不明所以,依然笑着凑过来看她:“就为了这点小事眼泪汪汪吗,昨日都过去了,那今天你有高兴一点吗?我们可以来试着画你说的格子了,要是这些都不好用,我们还能再去找些别的,天下这么大,总有法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