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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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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这火石的原理就像火柴一样,都是摩擦生热,听着倒是不难,可她照着赵元朗的法子打了几下,总也不敢用力。既怕砸到手指,又怕火星子烫到手上。

赵匡胤看了一会,笑道:“原来打火真是一件麻烦事,干脆我一会去武厨子那里,给你找一个火折子吧,那个更安全些。蜡烛点燃之后呢,你知道要怎么灭吗?”

蒲照今犹豫道:“就吹一下……是吗?”

也许古人还有什么高科技的操作?

就看身旁的青年促狭地笑着鼓掌道:“是,好本事!会吹就好,京娘也了不起。”

蒲照今嗔怒地瞪他一眼,瞪了没一会,讷讷问:“蜡烛我可以点一晚上吗?这里没什么人,晚上外面都是很大的风声。”

赵匡胤道:“行啊,屋子里剩的那根已经用了一半了,这样,我再去给你找一根新的,长一些,保证能亮一晚上。”

蒲照今想了想,慢吞吞道:“春来说,我住的是你的屋子,你昨日是去找他们睡的,这样方便吗?我看旁边的屋子好像也是空的,你可不可以搬回来呢?如果蜡烛要点一晚上,我总担心打翻了会起火,睡也睡不踏实。可如果你在隔壁,我就不需要点蜡烛了。”

“好,那我搬回来,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点一夜的蜡烛,”赵匡胤愣了一下道,复又补充,“我是说,你可以接着点蜡烛,晚上安心睡,有火着了,我会发现的。”

蒲照今抱着膝盖,坐在炕洞旁,看着里面干草燃得噼啪作响,红彤彤的火光,扑朔跳跃,映在两个人轮廓分明的脸上,黑暗中,谁也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这里没有车水马龙和灯光,夜晚就真的只是夜晚。

蒲照今下定决心道:“前日绑走我的人,穿着和观里一样的云头方履,我今天让周账房带我进义仓时看见过,账本上却没有翻出额外的发放记录。观里的衣物,外面也会有这样的样式吗?”

赵匡胤了然:“所以那天我说要送你,你便自己跑了,你以为观里和那些贼人是一伙的?”

“赵大哥自然不会是。”蒲照今确信道。

话说到此处,她却不知道该不该问。一天打探下来,还是不知道鬼市的确切消息,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何况春来也说过,赵元朗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字,可是错过眼前这个人,她又该去找谁问呢?

她犹豫道:“我知道清油观附近有一座鬼市,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去那里吗?我想要买……”她犹豫着,不知该编什么样的理由。

“可以,”赵匡胤打断她的话,“如果你要问,赵大哥是知无不言的。”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起来,蒲照今感激他的直言,又不敢不回避他的问询。这个青年比她想得更敏锐,教她不敢再轻易泄露丝毫,连带白日撞破那壮汉同火居牵扯的事,她本打算一并问他,如今一概不知该从何提起。

就听赵匡胤自顾自道:“鬼市就在后院,和降魔殿一墙之隔的地方。从前那里叫作镇邪堂,后来也荒废了。入夜后,每隔几日,便有人不顾宵禁,在那里做些不合规的生意。最近的一次举行时间,就在明日夜半,你只需捧一支点燃的白蜡烛过去,谁也不会拦阻。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直打听鬼市,你舅舅还没有回信来,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过所。”

蒲照今不打算让任何无关的人知道密信的事,可她六神无主,在这里只认识这么一个极有主意的赵大哥。于是她心底总忍不住地想,如果遇到这事的是赵元朗,他会怎么做?

密信会事关大晋的安危吗,事关又如何呢?

赵元朗是怎么看待前方中度桥的战事的,期盼胜利吗,可胜利究竟对他意味着什么?

从唐到宋之间要历经五代的更替,她已弄清楚如今的大晋才走到这短暂旅途中的五分之三。

从前已有两个她不知名的朝廷消亡,日后也还将有两个她不曾听过的朝廷来更替。这些短暂的王朝,像流星一样划过这片晦暗的夜空,到底给这个时代的人们留下了什么呢?

中度桥赢了,还会有下一场战争,下一场战争赢了,也还有下一场,就算大晋已经赢了两次,也总会有输掉的一天,有走向覆灭的一刻。

她问:“赵大哥喜欢大晋吗?”

蒲照今反复纠结着措辞:“我听大家都说,先帝是个儿皇帝,不顾礼义廉耻卖了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人,才打下这大晋的天下来,连累得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做契丹人的孙子。赵大哥是怎么看待大晋的呢?”

赵匡胤盯着灶膛中的幽幽火光,并不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换了话题,只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大晋开国多久了吗?”

蒲照今回忆片刻:“正好十年。”

赵匡胤又问:“我生在大唐天成二年,今年十九岁了,京娘呢?”

蒲照今不明所以:“我今年十七岁。”

赵匡胤道:“那就是天成四年生人了,京娘的家乡在蒲州永济,那里从前太平吗?”

并不太平,至少在京娘的记忆中,契丹人的铁骑曾踏到过黄河渡口,到处兵荒马乱,打成了一锅粥。

蒲照今本该用京娘的过往搪塞几句,但夜色下的赵元朗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寥落,这个人刚说过他知无不言。

她情不自禁道:“很太平……也许我们那里偏僻。”

“那很好,”从聊起鬼市到现在,赵匡胤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我阿爹在禁军当了二十年的差,皇帝在哪里,禁军就驻守在哪里。”

蒲照今道:“我听春来说过,禁军……很威风。”

这次赵匡胤没有再笑,他接着道:“禁军驻守在哪里,我家就跟着搬到哪里。十年前,天下方才有了大晋,二十年前,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这天下是大唐的天下,依然姓李,李存勖的李。”

蒲照今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926年,五代排行老二的后唐,不是那个从前威风赫赫的李唐。

赵匡胤道:“李存勖战无不胜,为报父仇先后平定河朔、逼退契丹、吞灭大梁,三箭问鼎中原。我父亲说他是将星出世,全盛之时,就连契丹主耶律阿保机也要避退他的锋芒。那时我父亲在禁军的马军营做飞捷指挥使,他带着我母亲,就是追随着李存勖从太原来的洛阳。可这样的战神皇帝,也会有一日会死在伶人的手上。兴教门被叛军攻入的那天,母亲怀着我东奔西藏,那时我家就在洛阳。”

蒲照今怔住了,她问:“然后呢?”

赵匡胤道:“然后我出生了,天下依然姓李,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成了李存勖的义兄——明宗皇帝。我父亲便跟了新皇帝,依然在禁军,什么都不变,一切官职品阶职务照旧,只换了名衔做夹马指挥使。”

蒲照今心下一动,赵大哥好像喊谁都客客气气的,他说起石敬瑭便称呼他为先帝,说起唐明宗也叫他一声明宗皇帝,唯独对那战神皇帝李存勖,他什么也不带,只叫他李存勖。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问:“新皇帝人怎么样呢?”

赵匡胤淡淡道:“很好,新皇帝是个不爱折腾的老头,休兵息民,天下有了一段太平日子。直到我六岁那年,明宗皇帝病重,他儿子发动了兵变,也想要做皇帝。自此老皇帝便没了,天下又多出许多新皇帝。就这样几拨人打来打去,一拨人走了,一拨人又来,乱军在洛阳前前后后打了三年,从我六岁打到我九岁,终于先帝来了。”

赵大哥并未细说在那漫长的三年中,洛阳城里究竟遭受了怎样的兵乱,但蒲照今还是从他低沉的话语和紧咬的牙关中,感受到一股刻骨铭心的的惊惶。

那令人不耻的儿皇帝也曾在一个懵懂稚子的眼中,如神兵天降般到来吗?

她轻轻道:“先帝来了,那些便都过去了,对吗?”

赵匡胤道:“对。先帝是明宗皇帝的女婿,也是从我们脚下的这座晋阳城起兵,南下入主的洛阳。大唐的最后一位皇帝自焚而死,禁军便都跟了先帝,一夜之间,我父亲就从大唐末帝的彰圣指挥使,成了大梁的护圣指挥使。之后又过了两年,我十一岁,先帝迁都汴京,我家也跟着禁军搬到了如今的开封,就这样,一直到我十五岁,今上即位。”

蒲照今道:“之后便一直到如今?”

“一直到如今。所以你问我怎么看待大晋的,我也不知道。”

赵匡胤话语里有一种深深的疲倦:“李存勖死在乱军兵变的飞箭中时,兴教门被攻破,洛阳城里到处都是大火。明宗皇帝病故的那一遭,全城大索,烧了三年,动不动仍然是大火。后来,大唐末帝抱着传国玉玺自焚而亡,进洛阳城翻找玉玺下落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带来的依然是火。”

炕膛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停顿了一下道:“可自先帝建立大晋,这十年来,大火便再未烧进过汴京城。先帝称臣契丹,契丹的使臣每年都骑着马来汴京索要天价的献礼,契丹使耀武扬威,当殿斥骂群臣,民怨沸腾,先帝是个难得的软弱人,总是什么都忍了……”

赵匡胤小臂撑着膝盖,搭在胸前。他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胸前的衣物,似乎想要从这扪心叩问的苦痛中寻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先帝不事征伐,幽云十六州至今都旁落在外族的铁蹄践踏下折辱受难,可开封就是因这样的情势竟换得了一方安宁,我该感激还是怨恨呢?”

“天下的大家一直分崩离析,我的小家却有十年远离战火,我该愧疚还是庆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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