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合格的账房,在当下需要做的事情有三种,其一,是在月末将各项收支统筹出消耗和结余。也就是说,把账本里一堆林林总总的数字,计算汇总成一个方便老板理解的总数。
其二,是去仓库盘查清点实物,向老板证明,以上计算出的这个数字是对的!
其三,就是完蛋了,两边数字真的对不上了。那么排除账房自身的计算失误,问题往往是出在账目上。这时便需要逐个账本去核查,逐项去勾稽,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猫腻。
不过在蒲照今看来,以上这些单一记录流水账的方式还是太落后了,不说经济学中的各类复式交叉比对,就连高中数学的表格应用题都比不上。
这些账目看着复杂,是因为数目庞大,杂项繁多,故而显得琐碎罢了,归根到底,多是加减法。
她一下午算下来,每时每刻都在惋惜,就算没有Excel,要是能手写拉出一个表格来,横纵交叉去验证,该有多方便啊!
只可惜春来年纪还太小,不甚能理解,她只能自己思索这些想法的可行性。
因此,当赵匡胤问她:“这就是你说的用笔算的法子吗,确实很快,是从你母亲那里学的吗?”
蒲照今点点头,不由道:“这还不够,我还有改进的法子可以更快,但是我缺一些东西。”
赵匡胤格外认真道:“是什么呢,你说说看,也许我能帮你。”
蒲照今想起妈妈说过,会计核算的基本原理,就是要理解“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个概念。
她通俗地解释道:“像这样旧账和新账堆在一起,越多只会越乱,因为它们是互不相干被记在账本上的。但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一笔交易必然存在着两边的进出,有来就有去。分开去看,反而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
赵匡胤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讲解,他并不插话,只时不时点点头。
蒲照今比划道:“所以说,我要把他们关联起来。表格你知道吗,就是一些横竖格子,如果我在横向填上粟米、大豆、木炭、油盐酱醋这些款项,然后在竖向写上日期,比如按月结算记录30天,再将所有的数目汇总在最右面的一列和最下面的一行。这样,每日支出和单项的月支出、总支出,都会一目了然,不是吗?”
赵匡胤听了一个囫囵,谨慎道:“你说的法子,我从前闻所未闻,那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做的呢?”
蒲照今发愁道:“这样的格子写在地上可不行,保留不了也没用。我需要在纸上画下它,那样至少需要尺子……也就是需要一个能画直线的东西。还有这里的毛笔我也用不惯,字太大了,我需要一些更细更小、也更硬一些的笔。”
赵匡胤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并不能看懂,听她说着一些古怪的表格,也并不能完全理解其意,他面上流露出凝重又费解的神情。
蒲照今突然觉得有些歉意,不知道为什么要抓着人,去聊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即使是这么简单的表格,在现下听起来也像是一种天方夜谭的设想,她不由颓丧起来。
赵匡胤看她手下停了计算,探身轻声问:“是我打断你的思路了吗?”
“没有,完全不影响的!”蒲照今瞄了一眼地上写了一半的竖式,继续推算起来。
从前她和同桌坐在一起,上自习课也经常开小差,一边写纸条激情讨论小说剧情,一边在老师脚步过来之前,无缝衔接回题目。一心二用,是当代高中生的必备技能。
她和赵元朗如今就像同桌一样,排排坐在一起,聊着和往日相似的东西,这熟悉的感觉令蒲照今心底的阴云渐渐散去,她夸口道:“我算东西不会被打断,也不用核对第二遍,因为我从不出错!”
她说起这些,眼睛里带着确信的光芒,赵匡胤愣了愣神,点头道:“我信。”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蒲照今也不清楚赵元朗到底信了什么。
三个人各自端着碗饽饦,蹲在斋堂门口嚼嚼嚼。武厨子欲言又止地走过来,见赵匡胤狡黠一笑,又默默折了回去。
春来吸溜一大口:“你们前面说的那些,听得我都要睡过去了,有结果了吗?”
蒲照今刚想说没有,就听赵匡胤道:“有一些,还需要两样画格子的东西,我来想办法,明天我们就可以试试。”
蒲照今惊喜地偏过头去:“真的吗?”
赵匡胤道:“我不是说过要帮你吗,自然不会有假,只是我还需要再想想,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蒲照今赧然道:“那你们明早可一定要叫醒我,不然我一觉醒来,恐怕就到了中午了。”
没有闹钟,也不知道大家怎么都醒的那么早。
赵匡胤笑道:“那有什么要紧,天亮了人自然会醒。你起得晚,一定是夜里没睡好,观里没什么要紧事,我们下午再算也一样来得及。”
但那样可能一天都会睡过去!三年欠的觉不是一天能够补完的。
蒲照今道:“不成的!明天你们一定要早点来喊我,我想早些见到你想出的法子,反正我晚上回去早些睡,也是一样的。”
赵匡胤无奈地摇摇头:“也好,那吃完饭我送你回去,院子里的柴还够吗,趁着天还没黑,我再给你添一些。”
欸?
蒲照今茫然道:“什么柴?”
春来道:“就是烧炕的柴啊,你昨晚不会睡的是冷炕吧?”
炕?
北方好像是有这样的一种取暖工具,她跟着奶奶看电视剧里演过,但现实生活中,她还真没见过!
“我以为那个就是普通床榻,原来还要烧吗,是不是像烧炭盆那样?”她不好意思道。
赵匡胤哑然道:“那你昨晚怎么睡的?”
蒲照今仔细回忆了一下:“就是盖着被子睡的呀,好像也不是很冷,反正屋里比仓房暖和多了。”
赵匡胤无话可说,拍了拍额头,长叹一口气。春来一脸惨不忍睹,也跟着拍了拍额头。
炕洞里满是冷灰,赵匡胤试了一把温度,终于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火石来,自言自语道:“武厨子说得是对的。”
蒲照今蹲在一旁,看他熟练地取来硬柴和干草,塞到炕洞中,她问:“什么是对的?”
赵匡胤苦笑道:“你家里从前一定有很多仆役吧,所以这些事都不需要你亲自来做。”
蒲照今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吧,对比起来,是少了很多麻烦的活,只不过顶替她干苦力的那个仆役,别名叫作科技。
赵匡胤取出一团干燥的火绒,单手紧压在火石的边缘,又取出铁片一样的火镰,快速撞击刮擦起来。飞溅出的火星落在火绒上,很快引燃出一点暗火。
他将火绒迅速裹进准备好的一团干草中,吹了几口气,“哗”的一下,火猛烈燃烧起来。
蒲照今立即海豹鼓掌:“好本事啊,赵大哥,太了不起了!这火石有多余的可以分我一块吗?我还没有找到该用什么点蜡烛,晚上太黑了。”
赵匡胤将一套东西递过来:“从前也没用过这个吗?你试试。”
蒲照今接过来。
家里从来没有需要她自己点火的时候,烧水有热水器,煮饭有燃气灶,都只需轻轻一按开关就好了。
班上抽烟的同学,倒是拿过打火机给大家传看过,很简单的一按,她会用。有些同学还拿过更复古的火柴,那个她不太敢划,总觉得火会擦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