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模样的术士端着碗,并未喝,反倒先审视了一会,从袖中掏出一双齐整的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接着在碗中挑拣起来:“难怪你们这里被叫作清汤观,这杂汤哪里有油水了?”
蒲照今:“……啊?”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见那术士将筷子竖在清粥中,随即松手,筷子斜倒在了碗边。
术士示意道:“立箸不倒、裹巾不渗是朝廷赈灾的基本章程,这汤如此稀薄,如何能吃饱?”
前半句听了个半懂,后半句的嫌弃意味却明显得很,蒲照今不悦:“那你还喝吗,不喝还回来吧!”
术士愤然道:“还给谁?古人云,彤庭所分粮,本自寒民出!而今来到这粥棚前的流民中,少壮能有几何呢,入目多是鬓发已苍,访旧不能之人啊。”
这句更是完全听不懂,蒲照今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赵匡胤则托着下巴,问:“你是觉得这粥不和你意吗?”
术士纠正道:“是汤!古人云,粥者米也,汤者水也,二者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赵匡胤道:“行了,古人没教你拿筷子云汤吧?不要在这里装相了,走吧走吧。你要是真过意不去,让出你这一碗,下一碗粥不就稠起来了?”
术士脸上即刻憋得通红,他眉目清秀,倒比之前咬文嚼字时,更有几分书生的模样。他端着粥走了,临转身前犹自不死心地追问道:“你到底明白吗?”
三个人纷纷点头:“明白明白,快点走吧。”
待到人影消失在拐角,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赵匡胤道:“你们俩都明白什么了还明白?”
春来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明白他顺走了我们一个大碗呢,明天会还回来吗,观里的账又要加上一厘了。”
蒲照今笑得有些失落:“明白这人是饿得发晕了吧,说话也饶,他应该去找他的朝廷啊。”
赵匡胤有些出神,闷笑了一会:“那你们俩必然没有我明白了,书生说话可都爱这样引经论典的,也不管旁人听不听得懂。”
蒲照今觉得他话语里好像有种深深的惋惜:“是做书生不好吗,书生……百无一用,古人云。”
赵匡胤笑道:“你们俩这样爱学舌的,就应该去跟着先生读书才好。我家里也有一个立志做书生的弟弟,每日抱着书本,张嘴闭嘴都是之乎者也的,是个做状元的好苗子。可惜天下打来打去的,总也不太平。”他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一边一个揉了揉二人的脑袋,“是世道不太好。”
直到进到观里,气氛都有些沉闷,三人往柴房走去,赵匡胤开口道:“你账算得真不错,回来再演示给我看吧。观里现下可找不出第二个算术好的了,下午你们俩若是得空,可以去找老账房,给他打打下手。不过那老儿啰唆得很,若是应付不来,就等我回来吧。”
他这话题转得生硬,蒲照今配合道:“这下粥也没喝成,赵大哥的催粮法子是必须要饿着肚子吗?”
赵匡胤笑道:“是啊,饭时上,诸位官人们要回府用膳,我才好去门口堵人啊。”
“啊?”蒲照今没想到会是这样,“赵大哥应该还有什么出奇制胜的绝招吧?”
“赵大哥,你要的东西!”
这时院门口等着的一个道士迎上来,递过来一个崭新的红绸布包裹的长条,外面还用五色丝绦系了一个平安如意的结扣。
“诶呦,多谢,这玩意可金贵得很,得小心拿着了。”赵匡胤说着双手接过来。
蒲照今难以想象,使劲地瞅了几眼,完全看不透:“里面装的是什么啊,很贵吗?”
赵匡胤道:“里面的东西吗?是我叔父用雷击木刻的一把桃木剑,不值钱,他书房里还挂着一墙呢。你要是没见过,晚上回来我带你去看。这个却拆不了的,外面的这块红布可真贵啊,观里上上下下翻不出一方像样的,还得托人去市上买,我可得小心点别弄脏了。”
蒲照今觉得好笑:“原来如此,那这桃木剑是要送给谁啊,什么都吃的和只吃不吐的那两位,教他们驱驱邪吗?”
赵匡胤无奈地笑道:“都不是,是送给第三个人的。刘令公手下有一个名叫郭威的蕃汉兵马都孔目官,为人清廉节俭有勇谋,在令公那里也颇说得上话。我昨日打听到这位郭都孔目的儿子,转眼二十岁生辰,要行冠礼了。听说他对自己的长子一向很是偏爱倚仗,”他扬了扬手中的物什,“我去给郭公子送份贺礼,再以叔父的名义,许他一场观里的长生祈福法事,粮食这事便有门路了。”
蒲照今由衷称赞道:“从这样一个空空的道观里,临机寻出许多祥瑞的名目来,投其所好,反正我是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不过这郭都孔目是什么官啊,粮食的事他能做主吗?”
赵匡胤道:“说不好,孔目官上掌文书簿籍,下管财计出纳,一孔一目之事,都要经他的手,只能先如此了。”
原来孔目是这么来的,听起来像是秘书文书一类的文职。
蒲照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牵住了思绪,不由追问:“前面你说的右都押牙杨邠呢,他又是什么官?”
赵匡胤耐心道:“这押牙,最早呢,押是掌管的意思,牙是军营门前的牙旗,军中能有资格押管牙旗的自然是主帅的亲随侍卫,后来便都这么笼统叫起来了。”
听起来是个武职,蒲照今蹙着眉,费力地梳理思路:“这些官名都好生拗口,那太原府中会不会有一个官职叫作判官呢?”
“自然有啊!”赵匡胤道。
蒲照今心里一动,就听赵匡胤继续道:“判官也是节度使麾下的僚佐,主要负责签判司法,辅理政事。不过里面区别大得很,孔目之上有都孔目,押牙之上有都押牙,若是加上具体的职责门类,什么营田判官、支度判官、遣运判官、盐池判官,多到说不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敏锐道,“你对这些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