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搭在木架上布置成临时的台子,纸笔尚未撤走,赵匡胤依然在拨弄账本,时而皱眉在上面圈画几下,账本旁还有一碗已经冷却凝固了的粟米杂粥。
春来看了一眼那粥:“赵大哥今天不去吃饭了吗?”
赵匡胤便道:“对,我喝碗粥就好,一会去催粮。”
蒲照今问:“昨天不是吃过饭,下午才去催的粮吗,怎么今天中午便要走?”
赵匡胤道:“京娘你不晓得这里的利害,太原幕府里,管这钱粮盐铁酒巩支出的,一位是两使都孔目官王章,一位是右都押牙杨邠。”
蒲照今听得似懂非懂,赵匡胤看了眼四周,拍拍小道童的脑袋:“小孩捂耳朵,我们要讲阴司异闻了。”
说着他附耳过来,低语道:“这前一位雁过拔毛,是个横征暴敛的酷吏,后一位一毛不拔,是个悭吝刻薄的貔貅。观里的粮若是轮到前一位手里,大斗进小斗出,少不了一通克扣。若是轮到后一位手里呢,只怕再过半年也不一定批得下来。”
蒲照今明白了,这姓王的和姓杨的,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一个开源,一个节流;一个是吸血鬼,一个是守财奴。太原幕府遇上了这两位,钱只会攒得多多的,却匀不出半个子分给下面的人了。
她由衷同情道:“真是辛苦,不过赵大哥已经想出法子了吗?”
赵匡胤啊了一声,嘿笑道:“你怎么知道?”
蒲照今道:“因为赵大哥脸上并无愁容啊。”
不止不愁,眉毛都快飞扬到天上去了,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一眨又一眨,左边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快来好奇快来问”,右边脸上则全是隐藏不住的嘚瑟——“我真棒你也这么觉得吧”。
蒲照今第一次见到他这样高兴,很配合道:“实在太了不起了啊!赵~大~哥!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子啊,想听!”
赵匡胤在这夸赞中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笑道:“我正在等,一会就带你这促狭鬼去看。”
好一会,几个道士还在合力拆解竹杆撑起的布幔。
蒲照今张望了一会:“这粥棚今天拆了,明天还要再搭,每天如此不麻烦吗?”
“不麻烦,不拆干净,一眼没看紧,连棚布带杆子都被人扯走了才麻烦。”赵匡胤低着头,继续忙活起来。
蒲照今低头踢了踢地上铺着的苇席,上面满是干涸的粥渍,经年踩踏下中间塌陷出一个大洞来,露出下面的冻土,她问:“捡走这些做什么,看着也不值多少钱啊?”
赵匡胤头也不抬道:“值钱的东西呢,可以拿去变卖,不值钱的就捡走烧柴。”
蒲照今惊叹:“倒也没有不值钱到这个地步,当柴烧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赵匡胤笑着看过来:“不是自己的东西,谁会管浪不浪费啊,放着不取才是可惜。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我们管不了那许多,只好看顾好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哎!我下一拐到哪儿了,又被你俩打断了。”
他手中攥着一把木棍,提起一根在空中比划了半天,也没确定该摆在哪里。
春来放下手,踮着脚探头道:“就算是一整套六丁六甲符,一早上也该画完了。那时候我出错,赵大哥可不许我怪别人,他还说,赖自己是呆鸡蛋,赖别人是笨头鹅呢。”
“我也从不怪别人的哦,”蒲照今火速占领道德高地,也探头去看,她很是兴致勃勃地问:“那笨头鹅……啊不对,是赵大哥方才画了什么?”
赵匡胤叹口气,挫败地将算筹掷在案台上:“什么也没画,笨头鹅方才是在算数,你们俩呆鸡蛋满意了吗?”
在京娘的记忆中,这时的民间已有类似的九九乘法表,但尚未有算盘问世,人们计数算账用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工具——算筹。
一把小木棍,长不到三寸,却能组合摆出从一到九的所有数字。
1便是一根横棍,2便摆两根横棍,依此类推,5便是5根平行横棍。从6开始,则类似罗马数字V的用途一般,多了一根垂直棍取代了5,6便成了一竖棍叠一横棍,之后类似。
只是每摆一个数字都像画正字一样繁琐,遇到多位数,每一位都要这样横横竖竖来一遭。
蒲照今看了一会,发现这算筹中虽没有0的摆法,多位数中间却难免会遇到0。
故而在上面“先横后竖”的横式摆放法子上,每个数字颠倒方向,又产生了第二套“先竖后横”的竖式摆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