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照今飞速将展开的帛布掩成一团,遮住里面的字迹,小心地望了望四周。
这座小院坐落在斋堂侧对面,除去废弃的后殿不算,这里便是整个道观最幽静的位置,少有人来往。
院中并排着三间坐北朝南的屋舍,靠东的一间和书房相连,门上落着锁,并无人在。蒲照今住的则是左侧较小的一间单独的屋子。
室内靠窗挨着墙是一张黄泥砌就的床榻,床头有一个齐人高的乌木衣柜,内里东西俱已被腾空,地上则有一张案几、两个蒲团。
摆设虽简单,收拾得却异常干净。
这偌大的院子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住。
前夜睡在干草堆上,四处本机凸起不平,再加上她心神紧绷,并没有发现这毡袍内另有乾坤。昨夜她换到这舒适绵软的榻上,思绪松懈,方才察觉到了这锦囊的存在。
蒲照今只觉得捡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心里哀呼:这满门抄斩竟是要抄在我头上吗?
听说古代都流行灭九族,也不知道这满门约等于几族?她自己的家人隔着一整个新时代,倒是不必担心,可京娘的家人会被牵连吗?
蒲州山遥路远,就算被发现了,一时半会,这太原府兵抄不了那么远。可昨日下午她才以京娘的名义写好了信,夜里给了赵元朗,托他今日送出去。过几日,京娘的阿舅怕是就要上这晋阳城来了。
来的真是时候啊,正好补上了城内没有京娘满门的空缺呢。
蒲照今发愁,她对当地的法律条例一无所知。
说起来,满门究竟灭的是哪个门,住在一个观里,出入一个门算一门吗?
尤其是赵大哥和春来,他俩算不算我的满门呢。
当初可没人说留给我的是这么大一个摊子啊。
蒲照今疯狂回忆起往昔被抓,困在降魔殿时的情景,只盼着从断腿少年同京娘的言语中,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少年曾提到认识一个叫判官的人,可以帮京娘写份过所,保她平安回家。
那时,她倒是提过一嘴,说这晋阳城北有一座鬼市,就在这清油观附近。她有一个紧要差事,要去鬼市与判官碰面,只可惜鬼市里鱼龙混杂,情况尚未打探分明,她便被那伙贼人抓住了。
当时京娘听得似懂非懂,其它事项少年则一概守口如瓶。
蒲照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说起判官,她只在奶奶讲的故事里,听过阴曹地府里有这么一号人物,还有那鬼市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个名字怎么都这么怪异,听起来还不大能见光,这是阳间的事吗?
照赵大哥所说,过所都是由官府开具,手续繁杂得很,那判官什么也不需要,便能给京娘变出一张来,开的是正经过所吗,不会是什么阴间通行证吧。
上次的心理阴影还没过,她短时间内可没有二次go die的心啊。
蒲照今想起军卒说的契丹奸细,谁拿着密信谁就应当是奸细了。难道那少年口中的紧要差事,就是给契丹人当密探吗?
说来契丹人一般都长什么样,个子是高还是低,头发是直还是弯,外貌特征明显吗?
她看着自己手中捏着的密信,沉思片刻,反手抓起自己的长发看了看,还算黑且直。
自来这里都没顾得上照照镜子,体感上自己好像还是之前那个模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动。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五十六个民族早都一家人了,这一千年里谁家祖上通婚不串来串去的啊,万一自己串得像那什么可怎么办呐。
真是有嘴也说不清,她看着手里的帛布,心说干脆直接烧掉这东西,假装不知道算了。
念头甫一冒出,腕间突然传来一阵刺人的灼热——是那系统自带的玉镯!
这镯子整体呈青色,外形奇特古朴,由五条长鱼口尾相衔,环成一圈。长鱼身上没有鳞片,尾部有一排细长的点状凸起,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玉镯上另挂着一个坠饰,不是什么常见的花鸟吉祥纹饰,而是一个金包玉的三角,看起来像个埃及金字塔的周边,神神秘秘,好像自带一种诅咒功效。所幸边角虽然尖锐,却并不扎人,摸起来有一种莹润的手感。
这玉镯日常都是一种万年寒冰的质地,很难被焐热,刚刚却如一枚炭火般发烫起来,蒲照今惨叫一声,帛布跌落到地上。
是哪里出了问题?
“系统,系统大人?”
她捂着手腕,在心底疯狂喊道,系统依然并无回响。她捡起那帛布,对着镯子,试探地轻轻重复道:“我要烧了它。”
话音一落地,焦灼的烫感从与玉镯接触的地方传来,体感上像是要冒烟了。
“啊啊啊啊!”蒲照今飞快地甩着手腕,索性整个手背只是看起来发红,并没有留下什么真的烫伤的痕迹。
问题出在哪里?
是她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还是话的指向有问题?
蒲照今缓口气,待到那灼痛的热度平息下来,她道:“我要拿剪刀碎了这块破布。”
“啊啊!”
镯子又烫起来了。
蒲照今明白了:“我不能毁了这张帛布对吧?”
玉镯的热度冷却了下来。
为什么?
她与这帛布的生死有什么合约不成?
难道前日下午,那少年弥留之际,她答应要帮忙做的事,就是替那少年和判官接头,把这封信送出去?
蒲照今本不想看这信中的内容,她那做律师的爸爸常说,做人要少些好奇心。
这种不该知道的东西,看了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但这下她却不得不看。
如果注定要将这么一封信送出去,起码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毕竟出卖国家的事她真的做不到啊,就算是一千年的国家也不行,良心和国安都会制裁她的。
蒲照今正色坐好,打开那密信细细研读起来。
蝇头小楷的字迹看起来像是匆忙写就,时有涂抹的痕迹,但并不潦草。帛布整体看不出有什么伪造拼接的痕迹,想来若有伪造,应该是在内容上。
她干脆读了起来。
“文仲兄台鉴:
弟奉敕督运粮草,今随大军屯于中度桥。自北征以来,我军兵强马壮,有破敌万钧之势,然则……”
中度桥?听着有点耳熟。
那不就是北边前线,二十万大军驻扎的地方,不过这文仲又是谁?
能让一个大军粮草转运使以兄相称,应该是太原府的大官吧。
蒲照今接着看起来。
“主帅疑契丹北虏伏兵,欲退大军至恒州,与恒州戍将张彦泽合兵一处。然则滹沱河险急,北虏烧桥阻击,我之退路截断,困守城外数日不得进。
今我军屯兵岸南,与恒州之师隔河相望,虏据岸北,横亘我二者之间。若我军强渡过河,与恒州以掎角之势合围,则虏入釜中,腹背受敌,虏必败矣。”
蒲照今不清楚恒州的地势地形,不过情况听着还不错,契丹人被夹在了杜大帅的大军和恒州守军之间,两面夹击,形势简直大好。
就看信中继续道:
“此一举溃敌之良机,内外夹攻之大势也。然主帅坐拥强兵,意存观望,诸军将各怀私计,莫肯先发。今战机延殆,军心涣散,大军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