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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油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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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长久缄默后,诡异地笑了起来,话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等到你百分百不愿意离开的时候。】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离开这里呢?

蒲照今突然惶恐起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做京娘,我有名字的,我叫蒲照今!”

系统再无应答,空洞的机械笑声渐渐消散,蒲照今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殿中。时间仿佛只过去一瞬,她低下头,少年依然虚弱地躺在她怀中,脸上满布着血污,一双眼睛却像是燃着火焰,亮得惊人。

蒲照今哀戚道:“我答应你。”

那双明焰倏地熄灭了。

“瞧瞧,已经吓傻了。”

“这个模样更值钱,可惜不老实,那些契丹番子是个会生养的女人都要,又不管人是不是全乎,索性挑了她一只脚筋,彻底断了她跑的心思。”

蒲照今突然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自己,她抬起头。看到蒙面男嘿笑一声,依言拔出短匕,走了过来,锋刃寒光荡漾,一如不久前湖水的波光。

蒲照今面色惨白,嗓子发干,顷刻便想呕吐,但不是时候。

逃出生天,逃出生天!

千里送京娘,好汉赵氏!

系统说过的话在她头脑间快速闪回,蒲照今在心里狂喊:“系统大人,求求你,刚刚你还没告诉我该求助谁,怎么求助啊?”

蒙面男举起短匕,近在眼前。

蒲照今再无暇多顾,扯着嗓子大喊道:“赵千里,救命啊,赵千里,我是京娘,京娘在这里啊!赵千里!”

“轰隆”一声,一根通体乌黑的铁棒应声从屋顶砸下,重重戳进地面半尺,横亘在两人之间,拦住了蒙面人前进的步伐。

“谁再敢往前一步,戕害无辜,就不要怪某即刻出手,将他就地打杀了!”郎朗呼喝从上方传来,声如浑雷。

蒲照今仰头看去,屋顶破洞泄出一线天光,檐瓦之上,蹲踞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男子,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周身被夕阳映出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那青年攀住屋顶破口边缘,翻身利落地跳将下来。蒲照今方才看清,来人二十岁上下,虎目灼灼,面庞被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衬得轮廓愈发硬朗。一身皂色翻领窄袖缺胯袍,腰间束着道黑漆铁角蹀躞带,脚上蹬着双乌皮六合靴,身形竟比殿内站着的诸人还要高出一个头,分外英气勃勃。

他光是站在那里未见有什么动作,屋内四个蒙面人已俱是后退一步。

蒲照今呆住了,这一串什么袍、什么带的名词从她脑子里丝滑蹦出,却不知其意,似乎是承袭自京娘这个身份的某种记忆。照系统所说,这人却和接下来的剧情息息相关,蒲照今咬咬牙,拿出做完形填空的决心,艰难辨别起来。

缺胯袍,原来就是运动版的男装旗袍,在大腿两侧开了更高的缺口,便于武人骑马行走。

蹀躞带,则类似多功能腰带,中间镶了涂黑的铁质方环扣,两侧打了许多小孔,丁零当啷系挂着革袋、火镰、砺石、针筒、尖锥、匕首和剔骨刀等零件,每一件都是杀人放火的上等利器。

至于六合靴,是用六块皮子染黑缝合制成的,天地四方正好凑成一个六合。不知脚大一点多用一张皮子,是否可以叫作七龙珠。

蒲照今低头看看自己赤着的双脚,一张皮子也没有,好一个脚踏实地。

她小声自嘲道:“而我呢,是皇帝的新靴。”

许是蒲照今观摩的眼神过于肆无忌惮,那青年逡巡了一圈,一双眼睛鹰隼般锁定过来:“方才是你在呼救?”

这气势像极了判案剧中青天大老爷的审问,蒲照今回过神,慌忙道:“是的,大人。”

青年投来奇异的眼神,场上所有人也纷纷看了她一眼,蒲照今立即意识到这称呼有问题,改口道:“我是说,多谢公子。”

赵匡胤眉眼弯弯,似是笑了一下,踏前几步,横身挡在蒲照今同蒙面人之间,抄起那浑铁齐眉短棒,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棍花:“你们几个呢,还不走?”

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神台上的老者道:“怕什么,你们四个人难道还敌不过他一个?”又转向赵匡胤,“你这小辈还没有资格过问此间事,换你家大人来吧。”

赵匡胤道:“我叔父去城外主持度亡,几日便回,此间观中一应事务,俱已托付给我。尔等在这清净之地,行不法之事,凡生明辨是非之心者,不分老幼,俱可过问这天下不平之事。更何况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便是我叔父在此,也是当仁不让要管一管的。”

老者起身,讥笑道:“了不得啊,你赵家竟出了个要替天行道的,你想怎么管呢?靠你一人一棒,挑上这十来口人,从我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吗?还是打算去报官,你猜从这太原府到契丹牙帐的生意路,是谁去走通的?这是乱世啊,北边战事焦灼,这个节骨眼上刘大帅正忙得焦头烂额,会为了这么些草芥贱命的买卖,与军中闹龃龉吗?”

他这话意有所指,却并非空穴来风,那青年一时哑口无言。

蒲照今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乱世怎么了?乱世里,买卖人口竟可以是被默许的勾当吗?

就听老者继续道:“不若你我各退一步,见者有份,和气生财,老弟,今日你只当没来过此处,来日事成,我许你一分利,如何?”

只见那青年愤慨道:“贼道住口!莫要拿你那腌臜事羞辱于我!”

蒲照今松了口气,这老头要真是有靠山有资历,就不会把到手的钱往外面推了。

她小声问:“北边是在和契丹打仗吗?”

赵匡胤牙关绷得很紧,轻轻点了点头。

蒲照今按照老一辈的打法,果断暴扣道:“他还说要把我们卖给契丹,叛徒!特务!大军阀!大恶霸!黑线人物!”

情急之下,她言语有些颠三倒四,幸好那青年领会到了。

赵匡胤猛然醒悟过来:“好啊,北边战事吃紧,你们竟还敢和契丹里外勾结!想必不止买卖妇孺这么简单,私通书问,盗卖资敌,指点路径,你们干下了哪几样,此事你敢闹到刘大帅眼前吗?”

他语气带着实质性的威胁:“外间便有巡逻的兵士,要我去喊他们进来,通禀刘帅吗?”

他这话说得相当漂亮,不愧是本地人!

蒲照今满意极了,大喊道:“我可以作证!”

赵匡胤道:“对,这位小娘子便是人证。”

二人一唱一和,不落下风,殿内诸人也纷纷附和起来:“我等也愿作证!”

这时,殿门被推开,外间乌泱泱涌入十来个手拿扫帚、长凳的道士,齐齐喊嚷道:“怎么回事,元朗,我们来助你!”

情势完全倒转过来了,蒲照今长松口气,听那青年爽朗大笑道:“来得正好,将这伙贼人通通捆了,押送到坊正处,听候发落!”

老者面色阴鸷,踩着乌布云履从神台上移步下来,竟不反抗,只冷笑道:“今日我平白折损了这许多钱粮,此事不会就这么了结的!”

提溜着钉钩的蒙面男则无谓地耸耸肩,路过那断腿少年时,有恃无恐地啐了一口。

蒲照今感觉到一股无名的怒火:“等一等!”

赵匡胤断然出手拦阻:“等等 ,”又偏头,拱手礼道,“小娘子有何指教?”

蒲照今走到蒙面男身前:“你知道我是谁,家住何处吗?”

张广儿斜晲着眼道:“我管你是谁?”

蒲照今又问身旁人:“你们这里杀了人,要坐大牢吗,半个月之内不会放出来吧?”

赵匡胤笑道:“杀人理当偿命,自不会教他轻易脱逃。”

“那就好!”蒲照今放心了,一巴掌抡圆呼了过去。若非张广儿被两个小道士一左一右摁住了,只怕要原地起飞了去。

赵匡胤惊了。

蒲照今甩着手掌,歪头看向身边,警惕道:“你们不会去报官告我打人的吧?”

一众人头皆摇得像拨浪鼓:“女壮士,我等断断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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