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八章:元旦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学校没有放假,但下午只上两节课。两节课后,各班开联欢会。教室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彩带从天花板垂下来,像彩虹。彩虹的尽头是黑板,黑板上写着“元旦快乐”四个字,粉笔字,白色的,工工整整。不是手写体,是楷体。楷体很端正,像墓碑上的刻字。但现实世界没有墓碑。现实世界有黑板,有粉笔,有字。字是“元旦快乐”。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不用写出来,只需要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今年快结束了”的那种笑。
林北坐在第三排靠窗。沈渡坐在他旁边。不是副本里的0236,是“元旦坐在一起”的旁边。旁边就够了。够他在联欢会开始的时候,偷偷看沈渡一眼。沈渡在剥橘子。橘子是橙色的,橙得像夕阳。夕阳在窗户外边,还没落。阳光照在橘子上,橘子发光。光里有沈渡的手指。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礼物是橘子,橘子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林北。林北在,他就甜。甜到想把橘子分他一半。
沈渡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北。林北接过来了。不是接,是碰。手指碰手指,碰了一秒。一秒够他们感受彼此的温度。温热的,甜的。和橘子一样甜。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谢谢。”林北说。
“不谢。”
他们吃橘子。橘子很甜,甜到不想说话。不想说话就听着。听班长在讲台上念主持词。班长的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哐哐响和心跳不一样。心跳是咚咚咚,哐哐响是噪音。噪音不好听,但橘子好吃。好吃到想再吃一个。沈渡又剥了一个。这次没有分,整个递给林北。林北看着整个橘子,嘴角弯了一下。“你不吃?”“你吃。你吃完,我再剥。”“你剥得太慢了。”“那我剥快一点。”他剥快了,橘子皮飞出去,落在桌上。桌上有一本同学录,蓝色封皮,封皮上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沈渡”。橘子皮落在上面,像一朵花。花是橙色的,橙得像夕阳。夕阳落了,天黑了。联欢会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唱歌。陆瑶唱的,唱的是《小幸运》。她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像百灵鸟。百灵鸟在树上,树在窗外,窗外的天黑了。黑了就看不到树,但能听到鸟叫。不是百灵鸟,是陆瑶。她唱着:“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看着白希。白希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是粉色的,粉得像樱花。樱花在春天开,开的时候很美。美到让人想哭。白希没有哭。她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我也是你”的那种笑。
唱完了,鼓掌。掌声很大,大到能盖住心跳。但白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陆瑶的歌声不一样。歌声是甜的,心跳是咸的。咸的和眼泪一样。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今天是元旦。元旦不能哭。哭了不吉利。不吉利就忍着了。忍着不哭,忍着笑,忍着说“我爱你”。不说也知道。知道就够了。
第二个节目是小品。宋辞和江也演的。演的是两只企鹅。企鹅在南极,南极很冷。冷到它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抱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身体贴得很紧。紧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咚。节奏一样。快一起快,慢一起慢。分不清谁是谁的。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
小品演完了,鼓掌。掌声很大,大到有人喊“再来一个”。宋辞和江也没有再来一个。他们走回座位,手握着。握着就不松了。松了就握不到了。握不到就会心慌。心慌就会想。想了就会找。找到了再握。不如不松。一直握着。
第三个节目是诗朗诵。百合姐念的。念的是《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和报幕人一样。报幕人也是这样的声音。但报幕人已经死了。不,他没有死。他在每一个“未完待续”里。在风里,在雪里,在元旦的教室里。他看着百合姐,听她念诗。念到“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的时候,百合姐看着百合哥。百合哥坐在第四排,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是橙色的,橙得像夕阳。夕阳落了,但橘子还在。橘子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百合姐。百合姐在,他就甜。甜到永远。
诗念完了,鼓掌。掌声很大,大到有人喊“好”。好就是好,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百合姐没有哭。她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我念完了”的那种笑。
联欢会结束了。放学了。明天是元旦假期,三天。三天不用上学,可以睡懒觉,可以看电影,可以吃火锅。火锅热热的,辣辣的,吃到嘴里,舌头麻了。麻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可以继续吃。吃完了一起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天桥,路过巷子,路过路灯。路灯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着他们的影子。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长的在前,短的在后。手握着。握着就不会丢。不会丢就能一起走到明年。明年是新的。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在就够了。
第二幕·跨年
晚上十点,林北和沈渡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窗户是关着的,但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有人在放烟花,砰——啪——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金的像他们第一次接吻时的月光。月光在副本里,副本已经关了。但烟花在现实里。现实里有烟花,有沈渡,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渡说。
“新年还没到。还有两个小时。”
“提前说。怕到时候忘了。”
“不会忘的。你每年都会说。每年都说,说到老。老了也要说。说不动了就写。写在同学录上。写‘新年快乐’。写‘每年都快乐’。写‘和你一起过的每一年都快乐’。”
沈渡看着林北,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年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在副本里。你不在的时候,我对镜子练的。”
“练了多少遍?”
“一百遍。一百遍之后,镜子里的人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四十五度,是五十五度。是‘我会说了’的那种笑。”
沈渡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快了。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花瓣。林北看到了。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沈渡的眼角。眼角没有泪,但快了。他接住了。用指腹接住。泪还没掉下来,但他的指腹已经在那里了。等泪掉下来。泪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
“别哭。”
“没哭。”
“那这是什么?”
“是烟花太亮了。”
林北笑了。不是五十五度,是六十五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好,是烟花”的那种笑。
“好。是烟花。烟花亮,我们去看烟花。”
他们走出出租屋,走到巷子里。巷子很窄,窄到只能两个人并排走。并排走,肩膀碰着肩膀。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不会被烟花的声音吓到。声音很大,砰——啪——砰——啪——每一声都像心跳。心跳是咚咚咚,烟花是砰砰砰。不一样,但都很响。响到耳朵嗡嗡的。嗡嗡的像副本里的日光灯管。灯管在副本里,副本已经关了。但耳朵还在。耳朵能听到烟花,能听到沈渡的声音。沈渡在说“新年快乐”。不是提前说的,是准时说的。十二点了。新的一年到了。
“新年快乐。”沈渡说。
“新年快乐。”林北说。
他们看着彼此。眼睛里有光——不是烟花的光,是彼此的光。光很亮,亮到能看到对方的脸上有泪。不是哭,是“太好了”的那种泪。泪是甜的,和“新年快乐”一样甜。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烟花还在放。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亮到像白天。白天有太阳,太阳是金色的,金色的像他们的未来。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走。走累了就坐下。坐下了就看对方。看对方的眼睛,眼睛里有自己。自己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六十五度,是七十五度。是“新年到了”的那种笑。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沈渡问。
林北想了想。“愿望是——明年还和你一起过。”
“这个愿望不用许。因为一定会实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它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