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三章：月考

金秋十月，月考来了。

不是副本里的月考，没有倒计时，没有试卷鬼，没有“低于33分就抹杀”。是现实世界的月考。考数学，考英语，考语文。考场就在本班教室，座位按上次月考成绩排。林北的成绩中等，坐在第三排。沈渡的成绩比他好一点，坐在第二排。中间隔了一排。隔了一排，不能握手，不能传纸条，不能看对方的眼睛。只能看试卷。试卷是白的，不是副本里那种发黄的、渗血的纸。是干净的、带着油墨味的、崭新的纸。题是印上去的，不是从纸面上浮出来的。不会蠕动，不会说话，不会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它只是题。会做的就写，不会做的就空着。空了不会死。只会扣分。扣分不会被抹杀。只会被老师说“下次努力”。

林北看着数学试卷。第一题是集合，第二题是函数，第三题是三角函数。他会做。在副本里，他学会了判生死，学会了看穿人心，学会了在黑暗中握住沈渡的手。但没有学会数学。数学不是在副本里学的。数学是在教室里学的。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在下面抄笔记。笔记抄了三本，一本比一本厚。厚到能垫桌脚。桌脚稳了，桌子就不晃了。不晃了就能写好字。字写好了，卷面分就高了。卷面分高了，总分就高了。总分高了，排名就靠前了。排名靠前了，下次月考就能和沈渡坐在一起了。

他为了和沈渡坐在一起，努力做题。一道，两道，三道。每做完一道，他就离沈渡近一步。不是距离上的近，是排名上的近。排名近了，座位就近了。座位近了，就能在考试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够了。够他做下一道题了。

沈渡坐在第二排。他在做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他知道正确答案是C，但他选了B。不是不会，是想看看林北选什么。他看不到。隔了一排，看不到林北的试卷。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林北在做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题很难，难到要用半小时。林北用了二十分钟。他做完了。放下笔，抬起头，看向沈渡的方向。沈渡也刚好抬起头。他们的目光穿过一排空座位，撞在一起。不是火花，不是电流，是“你也在看我”的那种默契。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五度。林北也弯了一下。五度。五度就够了。够他们知道彼此还在。还在做题，还在考试，还在等月考结束。月考结束就放学。放学就可以握手。握手就可以说“我考得不好”。不好也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你在我旁边”。

第二幕·英语

英语考试在下午。听力部分，广播里放着一篇关于环保的短文。声音是女声，标准的伦敦音，像BBC。不是副本里报幕人的声音。报幕人的声音是冷的，是不带感情的，是“帷幕升起”的那种平。女声是暖的，是带着微笑的，是“请听下面一段对话”的那种温柔。

林北听着听力，脑子里却是报幕人的声音。他想起报幕人死的时候，身体从脚开始消失，擦到胸口的时候，心跳声露出来了。咚。咚。咚。和倒计时一样快。擦到脖子的时候，他说“我死了。你们继续。继续爱，继续握，继续在‘喜欢的人’那一栏写对方的名字。”

林北在现实世界的“喜欢的人”那一栏写了吗？没有。现实世界没有那一栏。但有手机。手机里有备忘录。备忘录里有一行字：“沈渡。身高182cm。18岁。68kg。偏瘦。技能：记住。爱好：写林北。喜欢的人：林北。”他写的。不是副本要求的，是他自己想写的。写下来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在手机没电的时候也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心会跳快一拍。快一拍的时候，他会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五度，是十五度。是“我喜欢你”的那种笑。

听力结束了。笔试开始。阅读理解，完形填空，作文。作文题目是《My Best Friend》。他写了沈渡。写他坐在0236，写他说“我信你”，写他在同学录上写满林北的习惯，写他在镜子前说“站到无限期”，写他在操场上说“等你，多久都不久”。写他亲了自己的眼睛。写他陪自己写检讨。写他翻墙买红薯。写他握住自己的手，不松开。

写完了。字数超了。但老师不会扣分。因为作文里没有语法错误，没有拼写错误，只有“沈渡”。沈渡不是英语单词，但林北写了。用拼音写的。Shen Du。两个词，首字母大写。老师看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这个人是谁？你的朋友？”林北没有回答。他不想让老师知道沈渡是谁。知道就会问。问了就要解释。解释不清。不清就不解释。不解释就让他们猜。猜不到就算了。猜到了也没关系。因为沈渡确实是他的Best Friend。是最好的朋友，是最重要的人，是“喜欢的人”，是“爱人”。爱人在心里。心里有，就够了。

沈渡也在写英语作文。他的题目也是《My Best Friend》。他写了林北。写他翻同学录先翻最后一页，写他看教室先看左边，写他的校服第二颗扣子是松的，写他握笔拇指压食指第二关节。写他不喝教室饮水机的水，不看教室后门的镜子，走路靠右，坐下之前先拉一下椅子。写他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会先皱眉再转头。写他判自己生。写他亲了自己的手指。写他拉着自己翻墙。写他站在墙头伸出手。写他接住了自己。

写完了。字数也超了。老师也批了一行字：“你观察得很仔细。”沈渡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只需要记住。记住林北的一切。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在考试的时候，闭上眼睛，看到他的脸。他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你也在写我”的那种笑。

第三幕·语文

第二天上午。语文考试。

古诗词默写，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林北都会。他在副本里读过很多书。不是课本，是生死簿。生死簿上没有诗词，只有名字。名字是死的，诗词是活的。活的比死的好。好到能让人记住。记住“独立寒秋，湘江北去”。记住“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里有沈渡。沈渡不是故乡，是“他乡”。他乡遇故知。故知是林北。林北在考场上，坐在第三排。他在写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人》。

林北看着这六个字，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这个题目我写过”。在副本里，他写过。写的是沈渡。八百字。写了沈渡叫“林北”时的语调，写了沈渡耳朵红的样子，写了沈渡说“等你，多久都不久”。写完了，得了59分。满分60。扣了一分。扣在哪里？扣在“太甜了”。老师说不真实。但老师不知道，副本里的沈渡比作文里的沈渡更甜。甜到不需要写出来。写出来的只是千分之一。千分之一就够甜了。甜到老师牙疼。牙疼就不想扣分了。给了59分。

这次，他还要写沈渡。不写副本里的沈渡，写现实世界的沈渡。写他坐在第二排，写他在英语作文里写自己，写他陪自己翻墙买红薯，写他握着的手不松开。写他接住自己。写他亲了自己的眼睛。写他说“永远十八岁。永远翻墙。永远买红薯。永远写检讨。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