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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喻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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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看着白希的侧脸,忽然开口了。“白希。”

白希转过头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名字的?”

“第一天。”

“你怎么知道的?”

白希翻开那本黑色封皮的生死簿,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刻着“陆瑶。0239。小说妹。”下面没有死因,没有执行时间。空白。但空白的下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需要用指腹去摸才能摸到的凸起。

“陆瑶。六岁。幼儿园大班。坐在第三排。旁边的人叫南非。前面的人叫江喻。后面的人叫——”

“别念了。”陆瑶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哑了。

白希合上生死簿,看着陆瑶。陆瑶的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有哭但快要哭的那种红。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眶的边界是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你一直在看我的过去。”陆瑶说。

“不是看。是记得。”白希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瑶能听到,“生死簿上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也写着每一个人的过去。不是因为我看了,是因为那些过去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翻开,看到了。”

陆瑶沉默了。她想起六岁的自己。幼儿园大班,坐在第三排。旁边的人叫南非。南非有虎牙,南非笑的时候会露出虎牙。前面的人叫江喻。江喻的头发很长,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记得她们。她记得南非和江喻。但她忘了。忘了很多年。直到今天,直到白希翻开生死簿,直到白希念出那些名字,她才想起来。原来她们早就认识了。在副本之前,在同学录之前,在生死簿之前。在那个只有田字格和作业本、只有铅笔和橡皮、只有“你叫什么名字”和“我叫江喻”“我叫南非”“我叫陆瑶”的世界上。

陆瑶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泪,是掉。一滴。从她的右眼滑下来,沿着脸颊,沿着下颌线,滴在白希的手背上。白希没有擦掉那滴泪。她让那滴泪留在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咸的,带着“我记得你”的味道。

“陆瑶。”

“嗯。”

“你不只是神。你也是人。你六岁的时候是人,现在也是人。神是你后来的身份,但你首先是陆瑶。六岁的陆瑶。坐在第三排的陆瑶。旁边坐着南非的陆瑶。前面坐着江喻的陆瑶。后面坐着—— ”

“后面坐着谁?”陆瑶问。

白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只有五度。但那五度里有一千个副本、一万本生死簿、一亿个名字的重量。

“后面坐着白希。”

陆瑶的呼吸停了。

后面坐着白希。白希不是后来才出现的。白希从第一天就在了。从六岁就在了。从幼儿园大班就在了。白希坐在陆瑶后面。白希看着陆瑶的后脑勺,看着陆瑶的马尾,看着陆瑶转过头和南非说话时露出的侧脸。白希记得陆瑶。陆瑶不记得白希。因为白希没有告诉过陆瑶自己的名字。白希只是坐在陆瑶后面,安静地,沉默地,像一个影子。但影子也有名字。影子的名字叫白希。白希。生死簿保管者。从六岁起就是。从她第一次握住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在生死簿上刻下第一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是。她刻的第一个名字不是别人,是陆瑶。六岁的陆瑶。她坐在陆瑶后面,在生死簿上刻下“陆瑶”两个字。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因为她还小,力气不够大。但她刻了。从六岁刻到现在。刻了无数遍。“陆瑶。陆瑶。陆瑶。”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深。深到今天,深到纸页被刻穿了,深到副本的天空被划开了一道金色的裂缝。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陆瑶的脸上。陆瑶在金色的光里看着白希。白希在金色的光里看着陆瑶。

“你为什么不早说?”陆瑶的声音哑了。

“你没问。”

陆瑶笑了。不是五度,不是十五度,是三十度。是眼角有好几条细纹、牙齿露出很多、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

“那我现在问了。白希,你坐在我后面。你一直在。你一直在看着我。你一直在生死簿上刻我的名字。刻了无数遍。刻到手酸,刻到笔没有笔盖,刻到生死簿的纸页被刻穿。你为什么不坐到前面来?为什么不坐到我旁边?为什么一直坐在我后面?”

白希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从五度变成了十五度。不是三十度,是十五度。刚好够让陆瑶看到她的牙齿。刚好够让陆瑶知道——我在笑。我也在因为你而笑。

“因为坐在后面,可以看到你的马尾。你转过头的时候,马尾会扫到我的脸。很痒。但我不想躲。”

陆瑶的耳朵红了。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把白希放在桌面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头上。放在马尾的位置。

“扫。”陆瑶说。

白希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陆瑶的马尾。马尾的发梢扫过白希的指腹,很轻,很痒。白希没有躲。她笑了。不是五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眼角有细纹、牙齿露出一点、真实的、有温度的、带着一点“我等了很久”的笑。

“扫到了。”白希说。

“痒吗?”

“痒。”

“为什么不躲?”

“因为是你。”

陆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今天第二次。不是流泪,是掉。一滴。从她的左眼滑下来,沿着脸颊,沿着下颌线,滴在白希的手指上。白希没有擦掉那滴泪。她把那滴泪从自己的手指上抹下来,抹在生死簿上,抹在“陆瑶”两个字旁边。泪水渗进纸页里,和刻痕混在一起。刻痕更深了。深到擦不掉、忘不掉、时间磨不平。

【第五幕·林北与沈渡】

林北看着白希和陆瑶握着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渡。

沈渡也在看白希和陆瑶。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强撑着不哭”的平静,是“真的没关系”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他和林北不是神,不是佛,不是观音,不是死神,不是生死簿保管者。他们是普通人。两个坐在0236和0237的普通人。一个在同学录上写满了另一个人的习惯,另一个在掌心里藏着一个早就洗掉的“好”字。他们不需要名字揭晓,因为他们的名字一直在同学录上写着。林北。沈渡。从第一天就在。不会被忘记,不需要副本还回来。

“沈渡。”

沈渡转过头来。

“江喻和南非的名字好好听。”

“嗯。”

“白希的名字也好听。”

“嗯。”

“陆瑶的名字也好听。”

“嗯。”

“林北也好听。沈渡也好听。”

沈渡看着林北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林北更好听。”

“为什么?”

“因为每次听到‘林北’,我就知道是你在。不是别人。是你。”

林北看着沈渡的眼睛,觉得自己胸腔里那朵看不见的花已经不只是开了。它在唱歌。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旋律是沈渡叫“林北”时的语调。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林北。林北。林北。林北。四个声调,四种语气,四种“我在”。沈渡叫了四次,林北听了四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每一次都像永远。

“沈渡。”

“嗯。”

“你再叫一次。”

“林北。”

林北笑了。不是三十度,不是四十五度,是六十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够了”的那种笑。够了。一次就够了。四次就够了。一辈子就够了。一辈子也不长,但够用了。够沈渡叫林北叫到嗓子哑了,够林北听沈渡叫自己听到耳朵红了。够他们坐在0236和0237,手握着,眼睛看着对方,嘴角有同样的弧度,眼角有同样的细纹,整张脸有同样的光。够他们站到无限期。站到永远。

林北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窗外,金色的裂缝还在。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两只手被金色的光照着,像两件珍贵的瓷器。不,不是瓷器。瓷器会碎。他们的手不会碎。因为他们的手握着。握着就不会碎。握着就是完整的。握着就是永远的。

【幕落·无限期】

【副本状态:午间模式·无限期】

【审判状态:无待审判者】

【倒计时状态:仍在跳动,但没有人看】

【生死簿状态:只有“生”】

【存活人数:22人】

【等待死亡人数:0人】

【佛之名已揭晓。江喻。南非。她们从五岁和六岁就认识了。她们在田字格和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在副本里忘了自己的名字。她们在白希的生死簿上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她们的名字刻在生死簿上。刻痕很深。深到擦不掉、忘不掉、时间磨不平。】

【白希的名字也揭晓了。她是生死簿保管者。她坐在陆瑶后面,从六岁起就坐在陆瑶后面。她看着陆瑶的马尾,看着陆瑶转过头时马尾扫过的弧线。她在生死簿上刻陆瑶的名字,刻了无数遍。刻到手酸,刻到笔没有笔盖,刻到生死簿的纸页被刻穿。今天,陆瑶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马尾上。马尾扫过她的指腹。很痒。她没有躲。】

【林北的身份是死神。但他不需要死神的力量。他只需要沈渡。沈渡在同学录上写满他的习惯。沈渡在他手心里写“好”。沈渡在镜子前说“站到无限期”。沈渡在他说“我是死神”之后握紧了他的手。】

【副本在等一个人死。但没有人会死。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看着对方。对方的眼睛里有自己。自己的眼睛里有对方。副本进不来。】

【帷幕已落下。但不会升起。】

【因为无限期不需要报幕。】

【未完待续。但无限期。所以“续”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等。慢慢爱。慢慢看。看到无限期。看到永远。】

【江喻。南非。佛在此。爱在此。永远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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