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之时,谁记得什么万事周全?
她也曾一意孤行,不顾父母血书嘱托要一人策马前往长北,却被师父拦下。
“师父说,我为长。爹娘没了,倘若我不担起梁子,谁来管未及笄的妹妹?”
游隼仰起脑袋,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眨了眨黑曜石般的双眼。
雨师言还记得母亲养的游隼凤娘,也是一副半懵不懂的样子。
也算是母亲的遗物吧,凤娘孵出游娘,将游娘带大,便善终了。
雨师言想东想西,究竟是不知前路如何,不像固定的镖路那样令人安心。
她手里是兄弟姊妹们的口粮,她这个人怎么能随心所欲?
他,便就更不可能随心所欲了。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早些睡罢,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否则就要吃姥姥的苦药了。
彻夜难眠的,不只她一人。
楚修还差最后一项关键证据,那就是他们至今查不到当年雨师夫妇押送的那批货到底去了哪儿。
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影无踪。
她深夜之时会思考自己的父母为何突遭劫难么?楚修望着窗外,她可曾抱怨过命运不公、可想要有人来主持公道?
去年草长莺飞之时,她说她不信那些官……这句话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连对他也防着。
她对谁是没有防着的吗?徐斐然?
呵,就那个古板文人?她还得费尽心思把自己从唯利是图、玩弄人心的市井商贾伪装成饱读诗书、深明大义的仁人志士呢。
那她……在我面前扮的是什么?
楚修闭上眼睛,那唯利是图的商贾嘴脸,会是她故意扮的吗?
为了划清界限、为了利落抽身……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她到底想要什么、我又能给她什么,什么才能留住她……
她呢,她现在在做什么?也在辗转反侧、还是深夜燃灯养家糊口?
楚修回过神来时,方才发觉自己已经披好外衣站在门后了。
方才想去做什么?难道真的像个登徒子一样去翻人家墙头吗……
翻就翻了,她又不是别人,我做赘婿的翻她家墙头怎么了?
一道黑影跃出祉王府,祉王立在小桥边。
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做这等不合礼法之事,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祉王叹了口气,转身入了书房。
海晏镖局一片静谧,游隼歪了歪脑袋,藏在藏在屋檐下的竹篮里。
“叽——”
“嘘,”楚修抬起头,拨下兜帽,低声道,“游娘,是我,不记得了?”
“叽?”
游隼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他手臂上,眨了眨黑曜石般的双眼。
没带乳鸽……楚修咽了口唾沫,还是食指放在唇上:“嘘——游娘,下次给你带好不好?”
游隼的羽毛炸了起来,隼很生气叽,隼要告状!
楚修赶忙捏住鸟嘴,又是顺毛又是小声哄隼的,才没让它叫醒整座镖局的人。
她的卧房常年要开窗通风,又不能开太大,着凉引得寒疾发作又要咳嗽。
他还在海晏镖局的那段日子曾听雨师榴说过,她以前身体很好,几乎不生病,生病也是一两日便好全了、甚至不用吃药。
腿坏了之后便小病缠身,不至于重病又实在消磨人,得好生养着。
他的视线穿过窗棂间的缝隙溜到她身边,人却不敢探入。
再近一些,就会被她发现了。
没准她枕下还藏着飞刀,她会撑着手臂坐起来,将刀刃抵在他喉间。
她会说什么?楚修放轻了呼吸,不请自来非君子?夜闯闺房登徒子?
在洞台那日,在宁京分号庭院里的那夜……她的刀刃始终没有舍得过带出一丝血色。
若是他凑上去,送她一道红呢?
楚修手肘搁在窗台上,像她坐在轮椅上时那样一手撑着脸庞。
晚风吹动内里幔帐,月影浮动,带着些许春的湿润和粘人,不舍得离去。
“梆——梆!梆!梆!”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更夫打了四更天,他终于走了,雨师言睁眼。
她坐起来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拇指食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看见那灰蓝色影子飞进来的刹那,她伸臂一探立马擒住游隼两只翅根,左手照着隼脑袋就是一巴掌。
“光记得吃了,你是谁的隼,啊?”
雨师言也捏着鸟嘴,强迫它与人对视,死死盯住:“我没揍过你是吧?要不要我给你娘烧点纸让它来踹你几爪子啊?”
隼非常无辜,隼根本听不懂。
雨师言又骂了几句,才松开它的翅膀把它丢下床去,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枕下得放飞刀才行,再有下次……
若是他又像今夜那样,发呆到九霄云外去了,真扎到他怎么办?
大不了往旁边飞,若是这样他都被扎到了,那也是他自己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