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厂长咬着后槽牙。
“我把厂里准备换新型无梭机的三十万定金退了,两个月,十万块钱就像扔进江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周厂长的呜咽声很低,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宽厚的肩膀止不住颤抖
“她不肯治了。”
周厂长仰起头,像是要把眼泪逼回去,可它们还是不听话地淌了下来。
“今天下午,她背着护士把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拔了。要不是同病房的人喊得快,人就没了。她抓着我的手,跟我说……周姐,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厂子要是被我拖垮了,那二十几个姐妹喝西北风去?”
“她说她不怕死,就怕我为了她去借高利贷。”
顾晴空靠着椅背,追问:“陈慧芬有商业保险吗?”
周厂长听到这话,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窝,惨笑出声。
“保险?你不提保险我还不会疯!”
她一拳捶在油腻的桌子上。
“十年前,银行理财柜台的客户经理天天来厂里堵门,说这个险种保上百种重病,每年交六千,交满十年保终身,只要确诊大病,拿着确诊单当场赔付五十万现金,后续医疗费凭发票百分之百报销,连免赔额都没有!”
“慧芬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十年来一年不落,足□□了六万块保费!可上周我拿着三甲医院的恶性肿瘤确诊报告去理赔,柜台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戴着金丝眼镜,连病历本都没翻完,就给我退回来了!”
“拒赔!”
“他说慧芬买的那些靶向药是院外特药,不在社保定点目录内,免责!公立医院药房开不出的自费药,一律不予报销!甚至连她住院期间为了止痛打的进口复合镇痛泵,都算非必需营养支持,同样免责!”
周厂长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声音压抑得近乎野兽的呜咽。
“六万块钱保费收得痛快,人要死了,一分钱掏不出来!这算什么保障?这分明是喝人血!”
陈慧芬平时连一片五毛钱的布洛芬都要掰成两半吃,头疼发烧全靠硬扛,在机器前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她以为买了一纸保险就能保住自己的命,到头来,连进焚化炉的钱都要别人凑。
顾晴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黑色的防卫手环还套在她腕上,表带依然平整,这是华兴织带厂的工人们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没有这批抗切割带,晴空科技在第一个周期就死在天启集团的原料封锁里了。
资本要把活生生的人拆成骨头熬油,那她就偏要把这口锅给砸了。
商业险?
免责条款?
顾晴空猛地站起身,烟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泡底下透着一股苍白和冷硬。
夜风扬起她的发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抱头痛哭的周厂长。
“明天早上八点。”顾晴空眼神很冷,“带上陈慧芬的所有保单、用药清单和全部拒赔通知书,来晴空总部。”
周厂长嘴唇哆嗦着,手脚有些发软:“晴空……那保险公司背后是省分行啊!”
顾晴空迈开步子走出大排档,声音随风飘回来:“省分行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