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天还没亮，整个安晗基地就醒了。

苏糖凌晨四点就爬了起来，端着一盆热水站在沈晗房间门口，敲了三下。

“起床了！今天结婚！”

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在走廊里来回弹跳。隔壁的卫骁被吵醒了，嘟囔了一句“还早呢”，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沈晗睁开眼睛。陆止安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

“你睡了？”

“没睡。”

“又不睡。”

“睡不着。想今天的事。想了几百遍，还是睡不着。”

沈晗坐起来，白发垂在肩上。

两个人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一个白发，一个黑发，一个瘦，一个壮。沈晗的牙刷是蓝色的，陆止安的是灰色的，并排放在杯子里。杯子上印着“安晗基地”，陈秀兰从仓库翻出来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苏糖端着热水进来，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沈晗。

“擦脸。今天要帅。全世界都在看。”

沈晗接过毛巾，擦脸。热的，蒸汽扑在脸上，暖洋洋的，清醒了一些。

“你也擦。”

苏糖又拧了一条，递给陆止安。陆止安接过来，擦脸。动作很慢，像在拖时间，又像在回想什么。

“紧张？”苏糖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陆止安低头看了看。没有抖。

“你骗人骗不过我的。”苏糖叹了口气。

苏糖出去后，两个人开始换衣服。

沈晗的礼服是白色的，陆止安的是黑色的。不是之前试的那两套白，是苏糖连夜改的。她说两个人都穿白不好看，一个白一个黑才般配，像太极图，像白天和黑夜。

沈晗的白发配白色西装，像雪。陆止安的黑发配黑色西装，像夜。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一黑一白，一左一右。

“好看。”沈晗说。

“嗯。”陆止安看着他。

“你领带歪了。”

陆止安低头看。沈晗伸手帮他整了整，手指碰到脖子，有点凉。

“好了。”

陆止安也伸手整了整沈晗的领带。

“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沈晗的笑很淡，陆止安的笑也很淡，但眼睛都在发光。

苏糖站在门口看到了，捂着嘴，眼眶红了。

“又哭？”

“没哭。是高兴。”

苏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子湿了一片。

婚礼在上午十点开始。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比前几天更多。不止安晗基地的，北方基地、西部基地、所有联盟的基地都派了代表。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幸存者，听说沈晗和陆止安要结婚，走了几天的路，翻过废墟，穿过荒野，只为看一眼。

广场四周的树上挂满了彩带和气球。气球是老鬼从仓库翻出来的，末世前剩的，有些已经漏气了，瘪瘪的，但还飘着。

阿诚的直播设备全部就位，三台摄像机，三个角度。老鬼在指挥中心楼顶架着天线，对着卫星，天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信号将通过卫星传到全世界。

老吴带着人在广场上维持秩序，隔离带拉了三层。但人群还是不停地往里挤，都想离台子近一点，看清沈晗和陆止安的脸。

沈晗站在台子后面，等着。陆止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指尖。

“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陆止安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上留下一道湿印。

音乐响了。

不是末世前的婚礼进行曲。是苏糖选的钢琴曲，很慢，很轻，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大提琴先起，低沉悠长。然后是钢琴，清脆明亮。然后是长笛，婉转空灵。

旋律在广场上空飘荡，像风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抚平了所有嘈杂。

苏糖先走了出去。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束花——那朵粉白相间的月季，还有几枝雏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那几根白头发，但没人觉得不好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又像在珍惜每一秒。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嘴角翘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阿九站在台子旁边，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握着对讲机，眼睛扫视着四周。目光像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但她时不时会看一眼苏糖。看一眼她的白裙子，看一眼她手里的花，看一眼她走路的样子。

林北走了出去。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没有拿斧头。走得很直，像一棵松树，像一根柱子。脸上没有表情，但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等什么人。

他走到台子另一边，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沈晗和陆止安将要走来的方向。像一尊雕塑。

然后，沈晗和陆止安并肩走了出去。

沈晗白色西装，陆止安黑色西装。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白发，一个黑发。一个瘦，一个壮。

他们走得很慢，步调一致。左腿右腿，左腿右腿。像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像两棵树并排生长。

沈晗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陆止安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着墨光。两个人的领带都是银白色的，在风中轻轻飘着，像两面小小的旗帜。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有音乐在流淌。连孩子们都安静了，被母亲捂住了嘴。

苏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哭得稀里哗啦，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九从台子旁边走过来，把对讲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苏糖。纸巾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苏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谢谢。”

阿九没说话，走回原来的位置。但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沈晗和陆止安走到台前，面对面站着。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地毯上。一个影子长，一个影子短，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糖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拿起话筒。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沈晗和陆止安的婚礼。”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他们没有誓词。他们不需要誓词。他们的誓词在每一天的陪伴里。”

“他们只有一句话。”

沈晗看着陆止安。陆止安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像四颗星星，像四盏永不熄灭的灯。

“我回来了。”沈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