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跟父母坦白离婚的决定时,正独自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不知过了多久,掌心里渗出的薄汗竟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她终于按下母亲的号码,听筒里的嘟嘟声规律地响了几下,然后被接通了。
“妈。”
她唤了一声。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和往常并无不同,轻轻的,带着一点熟悉的、仿佛刚睡醒般的鼻音。
“静安啊,怎么了?”
苏静安张开嘴,那简短的三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硬块,翻来覆去地打转,咽下去又涌上来,反反复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把那句话推出齿缝:“我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沉默。那并非出于震惊的沉默,而是一种……仿佛早有预料、只是在静静等待她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沉默。片刻,母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极轻极缓,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
接着,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低的,沉沉的:“你想好了?”
他问。
苏静安握着手机,指尖能感到机身传来的微微烫意。她把那早已想好的答案在舌根底下又压了一回,压出一股苦涩的滋味,然后终于推了出来:“想好了。”
父亲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说:“那就依你。”
母亲重新接过了电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仿佛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正在抽噎的孩子。
“只要你觉得这样能好一点,爸妈都依你。”
苏静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抬手把那滴泪蹭在手背上,湿痕恰好掠过一道早已平复、只余浅淡印记的旧疤。她把那声“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挤得又轻又薄,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在寂静的水面上。
挂了电话,她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里,仰起头,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那天花板光洁无痕,白得刺眼,像一张未曾落笔、也无人知道该如何填写的纸。
接下来的几天,苏静安开始着手处理离婚的各项事宜。她从曾经的那个家里收拾出为数不多的东西:几件常穿的换洗衣裳,女儿小草莓的几本相册。她把它们装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袋,放在了出租屋的角落。
她预约了律师,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律师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戴一副无框眼镜,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她将关于离婚的法律条款逐一讲解给苏静安听,财产如何分割,债务怎样承担,以及抚养权的归属。她说到“抚养权”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可落在苏静安耳中,却格外沉重。她把这三个字刻在了心里最敏感柔软的地方,轻轻一触,便是绵密的疼。
小草莓的抚养权迅速成了双方争执的焦点。老邓那边很快通过律师表明了态度:他请了律师,立场明确,绝不会放手。苏静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出租屋狭小的厨房里洗碗。丁禾苏站在她身旁,默不作声地将她洗好的碗接过去,用干布细细擦净。水流哗哗地冲击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片冰凉。她的手在水柱下停顿了片刻,然后关上龙头,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随意蹭了蹭,接过丁禾苏递来的碗,放入碗柜。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那句“他不会放手”完整地、艰难地咽了下去,咽进腹腔深处,沉进那些表面已经结痂、内里仍在缓慢愈合的伤口里。这句话像一股酸涩的液体,将那些刚长好的痂泡软了,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娇嫩得碰一下就会疼的新肉。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于是,决定权最终留给了法院。
律师合上文件夹,平静地说:“那就等法院判吧。”
苏静安点了点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户外的阳光亮得刺眼,让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些茫然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的,推着婴儿车缓步慢行的,牵着手低声说笑的情侣。她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滑过,又缓缓收回来。她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把冰凉的钥匙,然后紧紧攥住。走到路边,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丁禾苏的地址。
她自己用钥匙开了门。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屋里很安静,丁禾苏上班去了。几缕阳光从窗帘未拉拢的缝隙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常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旁边。她换了鞋,径直走进卧室,侧身躺在他睡的那一侧床上。她把被子拉高,直到盖住下巴,然后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被阳光充分晒透的棉布,让人心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气息全部吸进肺里,贮存在心底最安稳的角落。
然后,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一小块枕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一下,将泪痕蹭进那片属于他的气息里。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被眼泪打湿的枕头,想着等会儿在他回来之前,一定要记得把枕头翻过来。她不想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