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把身体贴着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不留一丝缝隙,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轮廓里。
“几点去接小草莓?”
他问。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四点。”
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她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她听到他在数,不是数拍子,是在数她还能在他怀里躺多久。四点减去现在,还剩几个小时,还剩几十分钟,还剩几百秒。他在数那些秒,一秒一秒地数,把每一秒都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怕漏了。
她没有说话,她也在数。她在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和他的数秒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仿佛他们的时间,和心脏搏动的节奏,都在这片刻融在了一起。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了她的腰上,停在那里。他的手指按着她的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曲子的名字叫“我等”。她闭上眼睛,把那首曲子听了进去。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她的皮肤上,落在她的腰上,落在她的心里,都带着他皮肤的温度和耐心的等待。
“苏苏。”
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会当护士?”
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轻轻碰触到了某个不常翻动的记忆页角。然后继续按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依然温和。
“小时候身体不好,老去医院。”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沉浸在那个穿着病号服的遥远午后。
“有一个护士阿姨,每次都给我糖吃。打针的时候,她就握着我的手,说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后来我就想,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人,像她一样,能握住别人的手,把疼痛暂时挡开,把一点甜递过去。”
她听着,没有说话。她把他的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握着她的手说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他给她糖吃,不是真的糖,是那些破了皮的包子,是那些“恭喜你”和“也恭喜你”,是那把钥匙,是这件灰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睡衣。他把这些东西一颗一颗地塞进她手里,她一颗一颗地接住,攥在手心里,一颗都没有丢。他就是那个把糖递过来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持续地、安静地做着。
“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
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浸染着笃定。
他听到了。
他的手从她腰上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脊背轻轻上滑,停在她的脸颊两侧,用掌心小心地捧起那张脸,缓慢而坚定地将它从自己胸前抬起,直至与她的视线平齐。那一瞬间,他望进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微光,并非桌上烛火的摇曳倒影,而是更接近于这样一种感觉——当你刚刚闭紧双眼,它便悄然从眼皮的缝隙与黑暗深处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宁静而内生的明亮。
那束光柔和地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游移的迟疑彻底驱散,仿佛融化了一般,化开成一片温厚、透亮,让人联想到在午后阳光下充分晾晒过的棉被所散发出的蓬松暖意。他感到自己将那道光芒整个儿地收纳进了心底,安放在最幽深的角落,紧挨着那道陈年的浅淡疤痕。他妥善地将它收藏起来,用涌上眼角的湿润来加以封存,再用自己温暖的掌心缓缓捂热。
此时,窗外的天光正从窗帘未能完全闭合的缝隙里努力地挤入室内,先是落在地板表面,然后滑过那团皱缩在一起的被子,最终停驻在那两只紧密相扣、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这道光斑并非静止,它极缓慢地移动着轨迹:从地板攀升至墙壁,又从墙壁悄悄漫上天花板,最后终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窗外,回到了广阔的天地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臂收拢,把她搂得比先前更紧了些。她也顺势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他的怀抱,双膝弯曲起来,紧紧贴住他的腿弯。两个人依偎的轮廓,此刻仿佛两把大小不一却完美契合的银匙,闪烁着朦胧的微光,被并排安放在一个未曾上锁的温暖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