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用指节蹭掉了那颗摇摇欲坠、挂在下巴上的泪珠。手背上湿了一小块,凉丝丝的。她把手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那股凉意便渗过皮肤,沿着血管静静地往下走,一直走到心里。她让那凉意把自己冰了一下,心里那些翻腾着、快要决堤的东西,好像真的因此缩回去了一些。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已经彻底麻木了。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曾经所有的感情都被磨蚀光了。直到后来,我每天头痛欲裂,加上有次摔伤了,单位也不给假,心里那最后一道防线才彻底崩塌。我想去做心理咨询,人家听了我情况,建议我去看精神心理科。那时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不是我不够坚强,是我自己病了。断断续续在那里开了一年的药,吃了一年,却不见什么起色。起初,这件事我没让任何人知道。后来是我爸妈先发现了我藏的药,在他们反复追问下,我才不得不说了。再后来,我索性把药瓶直接放在明面的柜子上,心想他总会看见吧。可他从来没注意过,一次也没有关心过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我的心像摔在地上的玻璃,碎了一地,不过到那时,好像也习惯了。再往后,他跟我说话时,我心里堵得难受,不想开口,他就跟我吵,说了很难听的话,逼得我把生病的事摊开来告诉他。但他听了,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也许他根本没想过问题会这么严重。直到后来,我父母实在看不下去,找他深谈了一次,告诉他医生多次建议我需要住院治疗,这才引起他的重视,他才开始在某些时候,想起来要帮我分担一点。我知道他在努力,可我也发现,我和他说话经常说不到一块去,我们在意的事情、看重的东西,好像总是不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小草莓,可能……可能我们早就走不下去了。”
她说完了。
房间里骤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浅,很快,像一只在草丛里受了惊、瑟瑟发抖的兔子。她也听见了他的呼吸,很沉,很重,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用拳头一下下捶打着肋骨。
她还听见窗外的法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她把那些话也说完了,把那些埋了很久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连写在日记本里都觉得不够承载的、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倾吐过的东西,全部倾倒了出来,倒在这张铺着的红白格子桌布上,倒在这盘还没吃完、已经凉透的披萨旁边,倾倒在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攥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包裹进自己的手心里。
她的手是冰凉的,他的手却温热干燥。凉和热碰在一起的刹那,她的手指不自禁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松开,而是用另一只手,将她蜷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轻柔地掰开。绞紧的指节松开了,深深掐进手背皮肉里的指甲,也缓缓卸了力。
她的手心里,赫然留着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印子,通红,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他垂眼看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在她的手心里,正贴在那道最深的印痕上。他的嘴唇是那样温热,而她手心依旧冰凉。热与凉再次相触,她浑身打了个轻轻的哆嗦。他没有松开,他就那样长久地吻着那道伤痕,仿佛想用唇间的温度将它熨平。
“静安。”
他叫她。声音从她掌心与他的唇间闷闷地传出来。
“嗯。”
“以后再也不用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她,也对自己,做出一个一辈子都不能反悔的保证。她抬起眼,看向他的眼睛,那双颜色像深秋温厚泥土般的棕色眼睛。
此刻,那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眼下一片青黑,嘴角紧抿,泪痕尚未干透的脸。她眨了眨眼,仿佛要把自己那张疲惫的脸从他眼中擦去,只留下他的样子。
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法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是代替他们诉说着无尽的、细碎的心事。
他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紧紧裹进怀里。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吱啦——一声尖利的嘶响,那声音干涩刺耳,仿佛骨头在粗糙地摩擦。她没有躲闪,反而顺从地靠在他胸口,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手稳稳托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动作舒缓得近乎仪式。她的眼泪不断渗出,蹭在他的脖子上,带来一片湿漉的凉意。他没有伸手擦拭,任由那些泪痕留在那里,留在他的皮肤上,汇聚在他锁骨凹陷的窝里。
“以后再也不用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从她的头顶沉沉传下来,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他的手指轻柔地插进她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凉而顺滑,触感宛如丝绸。他的手指在其中缓缓穿行,从头顶到发梢,再从发梢回到头顶。遇到那些细微的打结处,他便极有耐心地、一根一根地解开,动作慢而仔细,仿佛在拆阅一封尘封多年、始终没有勇气开启的信件。
她环抱着他的腰,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餐桌上那份披萨彻底失去了热气,表层的芝士凝固变硬,再也拉不出诱人的丝。久到窗外法桐树叶的簌簌声响彻底平息,风也停驻了脚步。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置身于午后的光线里。她将自己的眼泪收束妥当,也将他沉稳的心跳、他手指在她发间穿行的温柔触感,一一收纳起来。她把所有这些零碎的感知收拢在一处,安放在内心最深的角落。她并不确定这些东西能在心里支撑多久,她只知道它们此刻存在着,在她每一次的心跳里,在她绵长的呼吸里。
“披萨凉了。”
他说。声音依旧从她头顶传来,这次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
她应道,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同样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仿佛在回应那件确实很小很小的事情。
“要不要热一下?”
“不要了。”
他无声地笑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相视而笑,依然拥抱在一起,站在餐桌旁边。披萨确实凉透了,芝士变得硬邦邦的,沙拉酱那条原本神气的白色“毛毛虫”早已瘫软在生菜叶子上,化成一摊油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