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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豆浆与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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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邓正蹲着给小草莓穿鞋。

苏静安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又从衣架上拿下小草莓的书包,背在肩膀上。她站直了,把肩带往肩上拉了拉。

小草莓从老邓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圆圆的,“妈妈,今天你送我吗?”苏静安说“送”。

小草莓笑了,把脸埋进她的肩膀窝里,蹭了蹭。老邓走在前面,按了电梯。电梯来了,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

小草莓从老邓怀里挣脱,趴在了苏静安肩膀上,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腿夹着她的腰,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她靠在电梯壁上,腰抵着扶手,把重量分一点给那根冰凉的金属杆。金属杆是凉的,凉意从腰上渗进去,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腿上,走到脚底。她口袋里有那把钥匙,钥匙硌着她的腿,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小小的、金属的东西。她把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它,把它攥在手心里。钥匙是温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幼儿园到了。

小草莓从她身上滑下来,脚尖刚沾地,背就挺得直直的。

苏静安蹲下来,帮她把衣服整理了一下——把领子翻好,把书包背好。

小草莓看着她,她看着小草莓。小草莓的眼睛里有舍不得,但更多的是高兴。

她伸出手,把小草莓额前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小草莓的额头很白,很嫩,像一小片刚揭起的豆花。她低下头,嘴唇贴在那块额头上,贴了很久。嘴唇下面是温热的皮肤,还有淡淡的奶香味。

她直起腰,“去吧”。

小草莓转过身,朝老师跑过去。老师蹲下来,接住了她,牵住她的手。小草莓走了几步,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妈妈,下午来接我”。

苏静安也挥了挥手,“好”。

小草莓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彩色的门后面,书包在她背上轻轻一颠一颠,水壶在里面发出细碎的哐当声。

苏静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老邓走了,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深蓝色的夹克,左边领子翘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向路对面的早餐店。她买了两个包子,两杯豆浆——和昨天一样。包子是猪肉白菜的,豆浆是甜的,不太甜。她拎着那袋早餐,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早餐袋子,没说话,踩了油门。

出租车开动了。她坐在后座,靠在座椅上,手里拎着那袋早餐,袋子抱在怀里,热热的,烫烫的,隔着衣服贴在胸口,像一小团火。她的口袋里有那把钥匙,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和那袋早餐一起抱在怀里。钥匙是温的,早餐是热的,温和热碰在一起,她的手心暖了一下。她把钥匙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攥回手心里。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六楼。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灰色的,和她那件棉袄一个颜色。她不知道他起来了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睡,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等她。她只知道她来了,她手里有早餐,口袋里有钥匙,心里有他。她走进大楼,按了电梯。

电梯从八楼下来,在七楼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数字跳得很慢,她等着。她手里拎着早餐,口袋里有钥匙,她等着。叮。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六楼。门关上了,电梯开始往上走。她靠在电梯壁上,目光追着数字——一,二,三,四——每跳一下,楼层便沉落一分。每一层都停了一下,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她等着。

六楼到了。

叮。

门开了。

她走出来,站在走廊里。走廊很窄,灯光是白的,白得刺眼。她走到那扇门前,深棕色的,漆面有点旧了,门把手上挂着那个塑料袋,里面那几根葱已经蔫得不行了,叶子黄了,耷拉着。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有些冰凉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深处。钥匙顺畅地滑了进去,她手腕轻轻一拧,熟悉的咔嗒声响起,锁芯应声而开。

她轻轻推开门,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气走了进去。屋内一片静谧,厚重的窗帘严实地拉着,只有一丝光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顽强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得有些耀眼的线。

门边的鞋柜旁,一双深紫色的拖鞋并排摆得整整齐齐。她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将手中提着的早餐袋暂时搁在鞋柜的台面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朝屋里走去。

卧室的门敞开着,她在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床的方向。他还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头发睡得有些蓬乱,眼睛安静地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一道缝隙。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平稳得像一条流到了开阔平缓地带的河,没有一丝涟漪。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他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刻的安宁刻进记忆里。

然后她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随着她的重量微微向下凹陷,他的身体也跟着无意识地往她这边滑动了一点。他没有醒来,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某个温柔的梦境边缘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将他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轻轻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的额头很白,也很宽阔,眉心那道因为时常思索而留下的浅浅竖纹还在。她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按了一下那道竖纹,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于是他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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