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踮起脚尖,身体向他慢慢、极其缓慢地靠近过去。他们的嘴唇越来越近,一寸一寸,像旅人一步步走完那条漫长而望不见尽头的路途,终于看见家门在前。属于他的气息传来,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一整个午后阳光的床单。
她闭上双眼。
还是贴了上去。
两片干燥而微凉的唇终于碰到一起,相触的那一瞬,却意外地升腾起一点温意。她没有立即动作,只是静静地贴合着,像被风偶然吹拢、彼此交叠的两片叶子,边缘相靠,分不清彼此。她的手从他腰间松开,轻轻抵上他的胸口,带着一点颈却不可拒的力道,推着他朝后退去,一步、又一步,直到他的后背抵在了墙上。
墙面冰凉,那股凉意透进屋服抵达他的脊背,但他没有后退。他的手从她发间滑下,停在她脸颊边,稳稳地托住她的脸。他的拇指轻轻在她颧骨处擦过,恰好抹到一滴半干的泪迹,指腹将那点咸涩带到了她的嘴角。她尝到了泪的微咸,和他的、她的,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晰。
她深深地吻了过去。那不是一种轻柔得像羽毛掠过的触碰,而是将所有没说出口的思念、堆积的疲惫、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的“好想你”一起,用力地压进这个吻里。她的唇在他唇上缓缓移动、摩弯,像在寻找一件丢失太久、几乎忘了轮廓的心爱之物。
他开始回应,唇轻轻贴合,像是小心翼翼地应答一句等待了许久的问好。
他们久久地相吻着,久到她唇上的干涩消失了,他唇间的凉意也褪去了,久到两人唇上那细小的裂痕都仿佛被对方湿润的呼吸与泪水浸软,悄然消融在亲昵的温度里。
她的舌尖试探般地轻触他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如同同一道电流沿着脊椎迅速窜过。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将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他却没有因此松开分毫,反而将她更用力地拥紧,手臂环住她的腰背,力气大到让她几乎感到肋骨的压迫与微疼。
她没有躲闪,就这样让他紧紧抱着,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胸腔骨骼深处。
其实不过三天未见,却仿佛隔着千年光阴。
在这漫长的吻里,她像是要把自己彻底揉进他的存在里,藏到最近的肋骨之下、离心跳最近的地方,藏在唯有他能触及的角落。她不想再离开,不想再回到那个必须压抑一切、只能在打开水龙头的哗哗声中才能闷声哭泣的家,不想再做那个必须吞下所有情绪、什么都自己扛着的人。
此刻她只想停留于此,在他的臂弯之间,在他气息笼罩之中,在他这件有些皱的、领口微斜的灰色睡衣里。
她吻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化进这个吻中:我好想你,我真的好累,我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她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笃信他全都听懂了。因为在她将那些无声的倾诉“吻”过去时,他已经以更紧的拥抱作为回应。
她吻着他,试图用唇齿间的温度,填补那些空白的时光。她的嘴唇压着他,不松开,舌尖轻轻勾勒着他的唇线,每一寸都带着眷恋。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滑过她肩头,滑到她腰肢,最后扣住了她的腰窝。他的手指按在那里,按得很紧,隔着厚厚的棉袄她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往后退。不,不是他退,是她在推他。她推着他的胸口,推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后走。他的脚后跟碰到了沙发边缘,绕过去了。他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门框,没有躲。她的嘴唇一直没有离开他的,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稍一放手,就只剩自己。她不会再松开了,这一次她握住了。
他退进了卧室。卧室很小,一张床占了大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帘拉着,是旧旧的灰色,和她那件棉袄一个颜色。
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痕。他的腿弯碰到了床沿,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她继续推着他,他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吱呀了一下。她跟着倒下去,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的两侧。
他看着她。她眼尾泛红,嘴唇是红的,被他吻红的,肿胀着,泛着水润的光。她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细细的发丝扫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露出了她的耳朵。她的耳朵是红的。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廓上轻轻滑过,她的耳朵敏感地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嘴唇寻到一处地方,贴了上去。
他的脖子很白,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贴在那里,贴在那根明显跳动的血管上面,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撞击,一下,一下,节奏慌乱。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滴在他的脖子上,凉凉的,一滴,两滴,顺着他的脖子蜿蜒地往下淌,悄无声息地淌进领口里。
他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韵律。他的手从她的背滑到她的腰,从她的腰滑到她浓密的长发,又从她的发梢滑到她湿润的脸颊。他捧起她的脸,将她的脸从他汗湿的脖窝里抬起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她眼睛下方深重的青黑,看到了她鼻翼两侧因哭泣而微微发红的细纹,看到了她嘴角那道已经干涸、却依然明显的口子——已经被方才交融的泪与吻泡软了,不再流血了。他盯着那道细小的裂痕,垂下头,嘴唇覆了上去,停在她的嘴角,停了很久。他的嘴唇是滚热的,她的嘴角带着凉意,热和凉碰在一起,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弧度很短,很轻。
她吻着他,从他的嘴角辗转吻到他的下巴,从下巴流连至他的脖子,又从脖子探寻到他那凸起的锁骨。她吻得很慢,每一个吻都像是在盖章,一个郑重的、不容置疑的烙印,盖在他的皮肤上,盖在他汹涌的心跳上,盖在他那件灰色的、起了皱、领口歪斜的睡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