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那扇深棕色的门前，漆面有些旧了，泛着暗淡的光。门把手上意外地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已经发蔫的葱，叶子无力地耷拉下来。
她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湿湿的，凉凉的，贴着裤缝。
她把早餐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边上蹭了两下，擦掉那层湿气，又换回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缓缓灌进肺里，凉凉的，还带着走廊里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起初以为是消毒水，细辨之下才发觉不是，是洗衣液，一种她住院期间日日夜夜闻到的、再熟悉不过的、和她病房里用的那种洗衣液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把那口气又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仿佛要把某种淤积在身体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挤压出去。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笃，笃，笃。三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她又抬起手，这次敲得重了一些，笃，笃，笃。
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很轻，带着她记忆里无比熟悉的节奏。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睡衣，布料有些皱巴巴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清晰而消瘦的锁骨。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过的、失去秩序的草，额前的碎发几乎要垂下来遮住眼睛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肿，而是彻夜未眠后布满血丝的干涩的红，眼眶下方沉淀着青黑色的印子，和她自己眼下那片疲惫的阴影，几乎一模一样。
她随手带上了门。他望着她，目光温软而专注，仿佛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瓷器，那薄釉触手微凉，裂痕深处却还固执地存着温润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双眼睛里，那两弯浅浅的月牙里，清晰地映着光。那光仿佛也弥漫开来，浮在冰冷的走廊空气里，浮在她手中那袋已经凉去一半的早餐上，也浮在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同样洇着青黑印记的脸颊上。
她看着他嘴角那两弯微微上扬的弧度，看着那里面跳动着细碎的光点，眼眶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有什么温热的、沉重的东西在里面开始打转，越转越多，越转越满，满得快要从边缘溢出来。
他们对望了五秒钟。这五秒钟，很长，长到足够她数清他每一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清他鼻梁上那颗标志性的小痣旁边，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颗针尖般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也足够她注意到他嘴唇上干裂的那道口子——和她自己唇角新裂开的那道伤痕，竟出奇地相似。
这五秒钟，又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两弯盛着光的月牙仔细刻进心底，它们就已经被一层快速涌上来的、模糊的水汽给覆盖了。
她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掉下，而是汹涌地、决堤般地涌出，像被压抑已久的泉水从地底深处冲破阻碍，止不住，也挡不住。泪水从眼角瞬间涌出，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进脖子里，冰凉的湿意渗进领口，渗进她那件穿了很多年、已经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色外套里。
她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里。她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整个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那袋早餐不知何时已经被她随手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她顾不上那些了，她只是抱着他，用尽全力地抱着，抱得那样紧，紧到她的手指深深嵌进他后背单薄的睡衣布料里，紧到她的指甲几乎隔着棉布掐进了他的皮肤。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同样用力地抱住了她，一只手安抚地放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轻轻地、珍重地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微凉的发丝间。她的头发柔软、光滑，像一匹凉滑的丝绸。他的手指在她发间一遍遍轻轻梳理着，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梳理一条永远不会断的、连接着彼此的丝线。
她哭了很久，肩膀微微颤动。她始终没有松开，他也一直抱着，没有放开。她把自己滚烫的眼泪、长久以来的不安与疲惫，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这个久违的怀抱。她的脸深深埋进他的睡衣，感受着棉布柔软的质地，直到那块布料被浸湿，湿痕在胸口晕开一大片，凉意透过湿润的织物清晰地透进他的皮肤。
她没有擦拭那些泪水，就这样放任它们濡湿，仿佛这是她唯一能传达的方式——她想让他知道她此刻正在泪流不止，想让他明白她这三天的思念是何等剧烈，以及这七十二个小时她是如何一分一秒、咬着牙挨过来的。
她的哭泣逐渐耗尽了她的力气，那原本剧烈的悲声慢慢减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而后是最后几下轻微的、几乎像小猫呜咽般的颤抖。泪水终于止住，她才缓缓将脸从他胸前抬起，视线迎向他的面容。他的眼睛同样是红肿的，眼睑下清晰地留着泪痕，跟她脸上的如出一辙。他也一样没有去抹掉它们，任凭那两道湿痕留在皮肤上，如同干涸河床上最后未蒸发的水迹。
她静静地仰起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近在唇边的嘴角。那嘴唇有些发干，起了皮，下唇的那一道小裂口凝着暗红色的薄痂，像一粒小小的、干枯的红豆。
她的视线在那伤口上极短暂地停留，又无声地移向他眼瞳深处。那双眼里闪烁着光亮，那不是烛火般摇曳的光，而是像太阳，安稳、明亮又温暖。
那束光照在了她脸上，让她颊边的泪痕反射出晶莹的细光，仿佛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她望着那簇光，像是在阅读，也像是在沉浸。片刻的迟疑模糊地从心头掠过——真的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