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我慢慢地用指甲敲着桌子，这家酒吧卫生堪忧，桌面是老旧的松木板，手感油腻，很不难想象服务员偷了多少懒。敲击的声音闷闷的，沉在这间屋子浑浊的空气里。

对面的女人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怒骂她出轨的未婚夫和那个币池婊子妓女总之随便是谁。哪怕楼下舞池的dj将音乐放得震耳欲聋，我依旧能清晰全盘接收到她的怒火。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专心研究桌子。坐在我对面的、初见时还算高雅精致的贵妇此刻如同疯狮咆哮。其实这类她爱他他不爱她他又爱上了她的一些抓马情节还是很有趣的。前提是不由当事人亲自讲述。而这位女士已经自顾自地诉说了一个小时。未婚夫的出轨，闺蜜的背叛，她的弱小可怜和无助。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音乐上升到一个小高潮。迪斯科球的光斑回转着在女人精致的妆容上扇巴掌。

她把自己的爱马仕小手包重重掼在桌面上。

我面前的玻璃杯哐当一跳，苏打水连带着插在里面的彩虹小伞晃出来，泼在木纹里早已固化的油垢之间。“那个贱货，那个 cow！别以为躲在巷子里、躲在他车里就没人知道！”

我的柠檬苏打水。我朝她微笑点头。“您继续。”

旁边看热闹的男人吹起口哨，她狠狠横过去一眼，音调拔得更高。我捞起袖子起身。你丫的掺和什么，这下子我又得多听五分钟的。

我重新落座。劣质音箱里轰然炸开一段狂暴的独奏，短暂吞没她的话音。等那阵轰鸣稍稍回落，女人的声音立刻又钻出来∶“我要她彻底消失！我付现金，全款现付！我要那个婊子再也没法缠着他！”她凑近我压低声音，“我要你杀了她！分尸、丢进哥谭湾！再把照片给我带回来！”

终于。终于说到重点了。我几乎喜极而泣。舞池的喧嚣滚滚不休，毫无美感的重金属乐震得一切都在发颤。我坐直了身子，把刚刚一直在发出噪音的手揣回口袋里。

“不接。”

165.

那人的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刚好穿过鼓点与人声的缝隙，送进女人耳朵里。

女人脸上的狂热一下子僵住，像是没听清，往前又凑了几分：“你说什么？钱我可以再加，我以阿卡姆家族的声誉向你担保，事成之后没有任何人能追到你头上……”

“我明明写的很明白。”白雨衣叹了口气——“白雨衣”是这个人在暗网的账号昵称。“阿卡姆家族？你是他们家的旁支？本来名声就不好听，在外面还是谨慎些好。再嚷嚷得大声一些，第二天你买凶杀人的消息就得登上小报了。”

女人的脸开始神经质地抽搐。

“我不接私人仇杀、个体委托的人命活。你可以让我去警告她，或者毁掉她手上能拿捏你的东西。要死要活的免谈。”

女人瞬间炸了，音量又一次拔到刺耳，唾沫星子飞溅在油乎乎的桌面上：“你耍我？！你不就是干这种脏活的？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找到你——”

“我写了啊。面谈。谁说面谈就一定能成？”白雨衣微微向后靠，后背贴着卡座坚硬的木板，余光已经扫过酒吧所有出入口。“你再胡闹就算强买强卖了哦。”

“那你挂那则声明到底是干什么的？！”

“拿回文件，拦截货物，拆除陷阱，还有保镖。”白雨衣说得简洁，不带半分歉意，“替人埋葬情敌不在我服务范围内。当然女士，如果你有别的业务我很乐意效力。”

她气得发抖，一把抓起桌边的啤酒杯，又硬生生忍住没有摔过来，指节攥得发白，咒骂顺着喉咙往外涌：“该死的婊子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哥谭，只要有钱，有的是人愿意接这单——”

“那你去找乐意干的人呗。”白雨衣耸耸肩，站起身，“我其实有点好奇，为什么只想要杀掉女方呢？一切不都是那个收不住裤腰带的男人的错吗？”

啤酒杯当头向她砸来，很轻松就被躲开。混乱之中，代号奇怪的家伙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166.

我费力从舞池中挤出来，这里拥堵得就像一个装满的沙丁鱼罐头。拐入卫生间确认没人，洗掉脸上涂抹的化妆品，外衣翻面，最后把一次性假发丢进垃圾桶，再戴上帽子。我压低报童帽檐低头出去，穿过群魔乱舞的人群，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站定。

167.

“晚上好，米沙叔叔。还有卡佳。”我向两人问好。那是一男一女，打扮得非常……闪亮。总之就像一对来酒吧玩的普通情侣。

“独立得怎么样泰勒？”画着超浓眼线的女青年向我眨眼。她的超长假睫毛几乎要把我扇感冒。

我最近在“独立”，也就是在詹姆斯指派给我的单子之外开始接一些简单的活。这并不容易，因为这代表着我得开始尝试长脑子了。当然，一切都是背着詹姆斯进行的。我在俄罗斯人之间有了几个朋友。他们知情并且帮我遮掩。

“并不怎么样。”我坐下来拖过卡佳面前的坚果碟子。“黄了。”

“我就说阿卡姆的都是精神病吧！”卡佳，原名叶卡捷琳娜 ·谢尔盖耶夫娜。这位大帝朝她的男伴大笑，“你输了，给钱。”

“米沙叔叔”，原名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的高壮男人，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女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