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魏星星移开了视线。

低下头，继续喝酒。

吴轻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魏星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吧的。

她只记得她喝了很多酒。

多到她的视线都开始模糊。

多到她几乎站不稳。

多到——

多到林晓跑过来扶住她的时候，她还在说胡话。

“晓晓……”

“我在，我在。”林晓扶着她，“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不……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回家……”

“那你要去哪儿？”

魏星星想了想。

她想去哪儿？

她想去吴轻青那里。

她想问吴轻青为什么要骗她。

她想问吴轻青那句“等了十年”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吴轻青——

想问吴轻青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没有资格问。

她和吴轻青……什么都不是。

她们只是同事。

只是朋友。

只是一起喝过一次酒、一起在阳台上说过几句话的人。

她凭什么去问？

她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晓晓……”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林晓停了一瞬。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还用问我？”她说，“你刚才那个样子，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什么样子？”

“看到她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难受得想死的的样子。”

魏星星愣住了。

难受得想死。

是这样吗？

原来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那你……”她继续问，声音越来越轻，“那你看到喜欢的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会怎么办？”

林晓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会去抢。”

“抢？”

“对。”林晓说，“喜欢一个人，就去抢。管她什么矜持、什么面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与其在这里喝闷酒，不如直接去问她到底怎么想。”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可能不喜欢我啊。”

“那就问清楚。”林晓说，“不喜欢就拉倒，喜欢就去追。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明明喜欢得要死，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魏星星又愣住了。

明明喜欢得要死，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说的不就是她吗？

这十年来，她不就是一直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装作不知道自己喜欢吴轻青。

装作不知道吴轻青在看她。

装作不知道那句“等了十年”意味着什么。

装着装着，就以为那一切都是真的。

以为吴轻青真的喜欢她。

以为那句“愿意”是认真的。

以为——

以为她终于等到了。

结果呢？

结果吴轻青和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亲密得像一对恋人。

而她只能坐在吧台边，一杯一杯地喝酒，喝到胃都在烧。

“我不想装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

“什么？”

“我说，我不想装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晓。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目光出奇地清醒。

“我喜欢吴轻青。”

“我知道。”

“我是说，我真的很喜欢她。”

“我知道。”

“喜欢到看到她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懂。”

“喜欢到……喜欢到现在就想冲过去问她到底怎么想。”

林晓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还等什么？”

魏星星没立刻回答。

“她就在那边。”林晓说，“你要是想问，现在就去问。”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现在和沈意在一起……”

“那又怎样？”林晓说，“你不是说不想装了吗？那就别装。去问她到底什么意思。那句’等了十年’是真是假。”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晓打断她，“魏星星，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别在这里喝闷酒。酒喝完了，问题还在那里。你不去问，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永远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魏星星又愣住了。

永远不知道。

是啊，如果她不去问，就永远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吴轻青那句“愿意”是真是假。

永远不知道那句“等了十年”是什么意思。

永远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她这十年的喜欢，有没有回应。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

她想——

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吴轻青到底怎么想。

哪怕答案是“我不喜欢你”。

哪怕答案是“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哪怕答案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都想亲耳听到。

“我去问她。”

她忽然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站稳了。

“你确定？”林晓问。

“确定。”魏星星说，“我不想再等了。”

“那你先把脸上的泪擦擦。”

“……”

魏星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全是眼泪。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那个方向。

吴轻青还在那里。

沈意也还在。

两个人还在聊天，看起来很亲密。

但魏星星不怕了。

她怕了十年。

怕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稳。

稳得像是她早就该走这一步。

稳得像是——

稳得像是要把这十年的错过，一步一步地补回来。

角落的卡座里，吴轻青正在努力集中注意力听沈意说话。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她一直在想魏星星。

想她刚才红红的眼睛。

想她颤抖的肩膀。

想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想她——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轻青？”

沈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在想什么？”沈意问，“你好像心不在焉。”

“没什么。”吴轻青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是工作上的事吗？”

“……差不多。”

沈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魏组长的事吧？”

吴轻青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意笑了笑，“谢染跟我说过，你们俩的关系很微妙。竞争对手，但又好像不只是竞争对手。”

“……”

“今天你一直在看她。”沈意说，“她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酒的时候，你看了她不下十次。”

吴轻青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沈意犹豫了一下，“她是不是喜欢你？”

吴轻青的心口轻轻一颤。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意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竞争对手。像是在看……喜欢的人。”

吴轻青沉默了。

喜欢。

魏星星喜欢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的生日宴上，魏星星亲了她。

亲完之后，她说“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

那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大冒险输了之后的惩罚？

她不敢确认。

她怕确认之后，发现那不是真的。

她怕自己期待了十年的事情，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

所以她选择了等。

等魏星星来找她。

等她主动说清楚。

等——

等一个她不敢主动去要的答案。

但现在——

现在她看到魏星星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酒。

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

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忽然不想等了。

她想过去问她到底怎么了。

想问她在哭什么。

想问她——

想问她那天晚上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

“沈意，”她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谢染介绍我们认识，是想撮合我们吧？”

沈意怔了片刻，然后点头。

“是。”

“但我——”吴轻青说，“我可能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

“为什么？”

“因为……”

吴轻青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吧台的方向。

魏星星正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来。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步伐很稳。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吴轻青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因为我喜欢的人，”她说，“好像正在往这边走过来。”

沈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那我先撤了。”她站起来，“你们慢慢聊。”

“谢谢。”

“不客气。”沈意拿起包，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她看起来真的很在乎你。别让她等太久。”

然后她就走了。

留下吴轻青一个人，看着魏星星一步一步地走近。

魏星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她只知道她走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在发软。

久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久到——

久到她终于站到了吴轻青面前。

“吴轻青。”

她开口，声音沙哑。

吴轻青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但魏星星看到了。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吴轻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担忧？

是心疼？

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问，声音在抖。

“你说的等了十年，是真的吗？”

“你说的喜欢我，是真的吗？”

“你说的愿意，是真的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剜在吴轻青心里。

吴轻青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心里那座冰山，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是真的。”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魏星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都是真的。”吴轻青站起来，走到魏星星面前，“等了十年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愿意也是真的。”

“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和沈意在一起？”

魏星星点头，眼眶又红了。

吴轻青叹了口气。

“那是谢染介绍的朋友。”她说，“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没办法拒绝。但我只是在和她聊天，什么都没做。”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靠在你的肩膀上——”

“她喝多了，头晕，我只是扶了她一下。”

“但是——”

“没有但是。”吴轻青打断她，“魏星星，我只喜欢你。从红榜开始，到现在，只喜欢你。”

魏星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只喜欢我。”魏星星说，“告诉我那天晚上之后，你还是喜欢我。告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吴轻青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看着她委屈得像个小孩。

心里那座冰山，彻底崩塌了。

“傻瓜。”

她轻轻开口，然后伸手，把魏星星拉进了怀里。

“我没有骗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我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我怕告诉你之后，你又会装傻。”

“装傻说我们只是朋友。”

“装傻说你对我没感觉。”

“装傻说——”

“说你不喜欢我。”

魏星星在她怀里，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吴轻青也在等。

等她主动。

等她不再装傻。

等她——

等她先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我说了。”她闷声说，“我说过。我亲你的时候，说过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

“因为你不记得了。”

魏星星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吴轻青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之后，你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她说，“你发的消息，都是工作相关的。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喝多了，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魏星星的声音有点抖，“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你？”

“你不记得。”

“我——”

魏星星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她亲了吴轻青。

然后她在阳台上说了“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

然后——

然后呢？

然后她喝了很多酒。

喝到断片了。

所以——

所以她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所以吴轻青等了她这么多天，是在等她想起来？

等她想起来，然后主动确认？

“所以你这几天不理我，”她抬起头，看着吴轻青，“是因为你不确定我记不记得？”

吴轻青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魏星星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吴轻青，你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笨死了。”

“……”

“我也笨。”

魏星星把脸埋进吴轻青的肩膀里。

“我们都笨。”

“等了十年，都不敢先开口。”

“好不容易开口了，还以为对方不记得了。”

“我们怎么这么笨啊……”

吴轻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魏星星。

抱得很紧。

紧到像是要把这十年的错过，全部弥补回来。

酒吧的灯光很暗。

音乐很轻。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都知道——

十年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