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袖放下信纸,纸张边角已被捏得微皱。她没发火,只倾身覆上他放在桌沿的手背。
他的手常年握枪,骨节宽大,掌心带着薄茧,此刻却透着沁人的凉。
“别往心里去。”她声音软糯,“家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跟我说说。”
郑向东沉默良久,胸腔里的寒凉迟迟未散。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小被教导当大哥要谦让担当,早早当兵,月月省吃俭用往家里寄钱,从无半句怨言。他新婚,家里人一句问候都没有,更别说寄东西了,这封信字字句句都是索取,半分体谅也无,实在寒心。
他偏头看向妻子,眼底的压抑褪去几分,透出坦诚:“云袖,这次我不打算顺着他们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笃定:“以前我每月往家寄二十五块,这钱抵得上县城正式工人的月工资。我单身时多贴补些也就罢了,如今成了家,往后还要养孩子,不能一辈子被拖着。”
他捏了捏她的手,盘算得明白:“往后每月寄二十。村里分家出去的儿子,一年养老钱也就这个数。我月月寄,已经仁至义尽。就算老家闹起来,咱们占着理,谁也挑不出错。”每次给家里的汇款单还有家里的信,他都是保存得好好的,不怕他们找上门。
褚云袖静静听着,点头道:“我没意见,都听你的。过日子本就该以小家为先,你够孝顺了,不用事事委屈自己。而且你弟弟他们都成家了,总不能靠你这个当哥的养一辈子吧。”
这话一出,郑向东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至亲算计的寒凉,被妻子的温柔捂得暖意融融。他反手紧紧握住她,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庆幸。
天色大亮,郑向东整理好军装去部队。小院安静下来,风拂过泥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和孩子的哼唧。
“褚大夫,在家吗?”
褚云袖放下盆去开门。隔壁二团团长媳妇张桂英牵着四五岁的儿子站在门外,孩子瘦小蜡黄,没精打采。
“张嫂子,快进来。”
张桂英叹气:“褚大夫,我家这娃吃饭不少,就是不长肉,脸色越来越差,你帮着看看。”
褚云袖低头打量孩子,摸了摸他的腹部。见孩子眼下发青、嘴唇泛白,心里便有了数。
“嫂子,别担心,就是肚子里有蛔虫。”她温声安抚,“这年纪的娃贪玩,不注意卫生容易生虫。虫抢了营养,吃得再多也留不住,自然不长肉。”
张桂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可咋办?”
“去卫生所拿点打虫药,按时吃就行。往后让孩子饭前便后洗手,别乱摸脏东西。”
“哎!好嘞!太谢谢你了褚大夫!”张桂英松了口气,牵着孩子道谢离开。
送走母子俩,褚云袖拎起小锄头走到院角。这块空地闲着可惜,郑向东已经开出来了,她打算种些青菜小葱,日常做饭方便。
刚刨了几锄土,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袖!忙啥呢?”
褚云袖抬头,见蒋红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挎着小竹篮快步走进来,满脸笑意。
“红姐来啦。”褚云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蒋红见她翻地,立刻放下东西挽起袖子:“你身子还没歇过来,咋能干重活?快歇着,我来!”
她接过锄头麻利地翻土,边干边笑:“我今天没事,特意来帮你。多种点青菜,换季再种豆角黄瓜,自家种的吃着放心。”
两个小孩也乖乖站在一旁,学着大人的样子捡石子。
阳光洒在小院里,锄头的沙沙声、温和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平淡热闹,将郑向东老家给的那点子阴郁驱散得干干净净。
蒋红把小锄头往土里一送,再一压,手腕轻轻一翻,一块硬土疙瘩就松了。她干活不拖泥带水,几下就把褚云袖脚边那截草根刨了出来,顺手扔进竹筐。
“坑不能太深,要不种子长不出来。”她头也没抬,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带了笑。
她知道自己现在活得像个人样了。从老家那个烂泥坑里爬出来,带着俩娃在农场干活,每个月挣的钱够娘仨吃饱穿暖,不用再伸手跟人要,更不用看谁的脸色。这日子是她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踏实。
褚云袖蹲在旁边,安安静静捡草根,偶尔递句话过来,不刻意夸,也不客套。蒋红心里明白,这姑娘看得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