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褚啊,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工作的事吧?”万厂长给她倒了杯热茶,温和地问道。
褚云袖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万伯伯,我刚才已经把纺纱车间那个岗位给了同事的哥哥。我已经申请了去江省支援,最近应该就要出发了,也没时间再耽搁。爷爷留下的那个会计岗位,我也想把它转让出去。您有没有熟人正需要这个岗位的?按照市场价就行,我不挑。”
万厂长闻言,眼睛一亮。其实自从老褚走后,他就一直惦记着这事。他有个小舅子,身体底子不好,干不了重体力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他知道褚家的情况,褚云袖是个医生,并不需要这份工作。本想开口问问,后来褚云袖出了些变故,又听闻褚老的前儿媳想要这份工作,他便没再多嘴。
没想到今天褚云袖主动找上门来了。
“有,我这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万厂长当即拍板,立刻打电话联系家里,让自家小舅子带着材料过来。确认双方意向后,事情便定了下来。
很快手续就办完了,临走时,万厂长不仅让家里人按规矩备好了钱,还特意塞给褚云袖一大叠全国粮票。他拍了拍褚云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这些粮票你拿着傍身,到了江省也能应个急。”
握着那叠沉甸甸的粮票和现金,褚云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动荡又充满变数的年代,这一份来自长辈的善意与周全,成了她奔赴下一段旅程踏实的底气。
蔡桂珍是从好友的口中知道褚云袖已经递交了申请要去江省支援。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扔下手里的工作,忧心忡忡地赶来宿舍。
“云袖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蔡桂珍一把拉住她的手,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另一只手急得直拍大腿,“那江省是什么地方?一到冬天,滴水成冰,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尤其是下起大雪来,漫天遍野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沫子能把人眼睛都迷住,出门走两步都能陷进齐腰深的雪窝子里。你从小就没吃过苦,在沪市待着多好,有我们这帮长辈照应着,日子过得舒坦。你要是真跑那么远去……”她说着,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北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万一冻坏了身子,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难处,家里人都够不着,这可怎么办呀?”
面对蔡阿姨苦口婆心的劝说,褚云袖只是浅浅一笑,眼神却异常坚定:“蔡阿姨,您的心意我都懂。但我申请都交了,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是一定要去的。” 她当时交申请的时候,就猜到蔡阿姨会来阻止,去年光华姐要去云省,蔡阿姨就难过了好久,想要阻拦,还是段叔叔拍板不让她插手孩子的决定,光华姐这才能走成。
蔡桂珍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家里两个女孩子,都是主意很正,唯一一个男孩子,却是个优柔寡断的,要是这性子能换换也好。她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攥住褚云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还在为刘义安的事儿心里不痛快?要是真不想看见他,我回头让你段伯伯动动关系,把他调走就是了!眼不见心不烦,你犯不着拿自己的前途赌气啊。”
“阿姨,您想岔了。”褚云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温柔地覆在蔡桂珍紧攥着自己的手背上,语气平静而认真,“我去江省,跟刘义安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觉得,越是偏远艰苦的地方,就越需要医生。我的父亲牺牲在战场上,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的爷爷为了救火牺牲,挽救了国家的财产。作为褚家的女儿,我不能只贪图眼前的安逸,我也想继承他们的遗志,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为大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蔡桂珍愣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玉人儿一般的小姑娘,心中既心疼又敬佩。她知道,这孩子骨子里随了她爷爷和父亲,是个有大格局、有担当的好苗子。
既然劝不动,蔡桂珍也不再强求。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泛起的泪花,用力拍了拍褚云袖的手背说道:“行,阿姨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既然你决定了,阿姨也不拦你。不过走之前,你可得听我的,回家来吃顿饭!阿姨这就回去给你张罗些用的东西,东西得备齐了才行。”
看着蔡桂珍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褚云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可这份暖意还没在心头捂热,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原身那位母亲身上。眼眶里的湿意未干,心底却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那个女人满脸堆笑地站在原身面前,嘴里吐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她张口闭口就是为了自己的继女,理直气壮地要求褚云袖把爷爷的工作名额让出来。她又哭穷卖惨,说什么现在婆家房子实在太小住不下,想要带着老公和孩子一家子直接搬进褚家住。
那一刻,原身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直到那时她才悲哀地发现,在这个母亲心里,她这个亲生女儿的分量,甚至比不上一个外姓的继女,更别提那间承载着祖孙回忆的老屋了。原来母爱这种东西,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就是带着这种被至亲抛弃的绝望,原身才会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河边,最终失足跌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褚云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残留的那点酸涩强行压了下去。她想着,纺织厂的工作都转了出去,那原身的母亲应该很快要上门了,毕竟她在纺织厂是有眼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