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花局促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新做的红褂子,僵硬地坐在刘义安身旁。放眼望去,偌大的团部食堂显得空旷又冷清,仅仅摆了两桌酒席,稀稀拉拉坐着些人。除了主桌上红光满面、端着搪瓷缸子大声说着祝酒词的团长赵铁山,其余大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战士,正扯着嗓门划拳喝酒,喧闹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迎亲的锣鼓,没有庄重的证婚仪式,甚至连本该出席的政委都迟迟不见踪影。这场婚礼潦草得简直比熟人凑在一起吃顿便饭还要随意。沈梅花死死捏着手里的筷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沈梅花刚想侧过头跟他说句悄悄话,刘义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极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呵斥道:“这种场合你给我老实点,别总跟我咬耳朵,让人看了笑话!” 被他这么一凶,沈梅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只能尴尬地缩回手,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她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被拉回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的婚礼足足摆了八桌,高朋满座,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那时的刘义安站在褚云袖身边,脸上挂着小心翼翼又极尽讨好的笑容,眼底流淌的光亮与温柔,比此刻对着自己露出的不耐烦要真实太多,也炽热太多。而梦里的褚云袖穿着崭新的军装,盈盈笑意间尽是自信与幸福,那是她此刻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怡然自得。
“嫂子怎么愣着不动筷啊?是不是嫌咱们部队伙食不好?”旁边一个喝高了的大嗓门战士突然调侃了一句,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沈梅花猛地回神,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弧度,勉强应付道:“没有,就是……有点紧张。”
坐在她另一旁的刘老太太这才停下吃的满嘴流油的筷子,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压低声音说:“干啥呢,今天可是你们的好日子,高兴点。安子的领导都来了,你可别俺们刘家的脸。”刘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斜睨了沈梅花一眼。看着儿媳妇那副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她心里那股子嫌弃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暗暗啐了一口,心想这村里出来的姑娘就是没见过世面,被人搭句话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哪有一点当军属的派头?哎,自家儿子娶了沈梅花真是亏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定这门亲事,要是能娶个城里姑娘,那才叫般配呢。
想到这儿,刘老太太夹菜的动作都重了几分,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嘴里还嘟囔着:“行了,别愣着了,快吃吧。这么好的肉,别浪费了。”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轻蔑。
沈梅花听着婆婆的话,只觉得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战士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她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味同嚼蜡。昨天领了证后,刘义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淡与敷衍,还有婆婆隐隐透出的嫌弃与挑剔,沈梅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耐。
这时,赵团长端着酒杯,醉眼朦胧地拍着刘义安的肩膀:“义安啊,原本以为你要和褚医生成了!谁知道你这小子还是有良心得,既然都结婚了,那以后好好对待沈梅花同志!”
刘义安连忙起身赔笑,一饮而尽。看着丈夫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沈梅花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无声地告诉她一个残忍的事实:即使结了婚,她也没有赢。
就在刘义安和沈梅花在团部食堂举行那场潦草婚礼的同时,褚家小院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冷清。
褚云袖正独自收拾着屋里的杂物,动作不疾不徐。算算日子,过段时间他们这批支援江省的医护人员就要启程了。医院特意给了大家一段缓冲期,好用来采购物资和与家人告别。
放眼望去,除了段家和林晚舟,她在这世上竟没什么需要郑重道别的人。今天回到这处老宅,她便打算将那些承载着旧时光的物件一一归置整齐。临走前,她准备把钥匙留给蔡桂珍,托她有空时过来照看一二。其实医院里倒也有人提过想租住这里,但想到这是原身爷爷留下的唯一念想,况且她如今也不差那点房租钱,便索性断了往外租的念头,只愿让这老房子安安静静地替原身守着这段岁月。